我与 “酸姑娘” 的罗曼蒂克

雨竹

<p class="ql-block">  人生半途,恋爱若干。若论我与世间风物的情缘,最长情、最炽烈的,当属与 “酸姑娘” 的这场 “罗曼蒂克”(诸君读至此处,倘若心生一丝窥探欲,那便着了我的道)。</p><p class="ql-block"> 左手攥紧人间烟火,右手撒开微霞漫天。有泪可落,便不觉凄凉;有酸菜可嚼,何惧岁月悠长。</p><p class="ql-block"> 一、学堂 “早恋”,岁月渍香</p><p class="ql-block"> 与伊初相识,恰在学堂中。算起来,这该是名副其实的 “早恋”。</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 90 年代初,家在乡野,校在城关,吃住在校的窘迫,竟成了我与酸菜的月老红绳。每周日的归程,一半为取生活费,另一半则为带 “酸妹” 上学堂。有其陪伴,那清苦的高中岁月,被硬生生腌渍出百般况味。</p><p class="ql-block"> 通常是周日午后,在家草草填了辘辘饥肠,便枕着孟庭苇《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的歌声入眠。四点光景,天色将暮未暮,远山衔着一抹残阳,我便与堂哥起身返校。为省下 2 元车资,我们总要死乞白赖拦下矿山上运石料的翻斗大车。家乡的青石矿山昼夜不息,运石料的大车往来如梭。我们攀上那毫无遮拦的车斗,蜷踞在嶙峋冰冷的巨石间。</p><p class="ql-block"> 诸君试想,瓦蓝瓦蓝的天底下,高耸错落的巨石上,两个少年双手紧扣着锋利石棱,怀里揣着的罐头瓶酸菜,正透过瓶盖缝隙,幽幽地吐纳着宿命般的酸香。</p><p class="ql-block"> 车身每一次剧烈颠簸,屁股都被石棱硌得生疼;而比屁股疼更揪心的,是挎包里那两瓶 “情人” 的安危。它们静默无言,却又以无处不在的酸香,宣告着自己的存在1。</p><p class="ql-block"> 一次,险情骤至。大车高速掠过一处洼坑,先是猛地一沉,随即像匹暴怒的野马昂首腾空。我与堂哥拼死扣住石棱,身子猛地腾空而起,尔后又重重落下。待惊魂甫定,耳畔却传来 “哐当” 一声脆响,霎时间酸香四溢,菜汤顺着石缝往下淌。</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心里五味杂陈:接下来的一周,早晚餐怕是只能白饭就白馍,再也嗅不到酸菜的飘香了。偶尔遇上车斗前沿有栏杆可扶,少年的诗情便忍不住躁动起来。迎风而立,衣襟被风灌满,竟生出几分 “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的豪气,把一路颠簸的苦,都酿成了少年意气的甜。</p><p class="ql-block"> 少年心,敏感如初绽的花蕾,最惧旁人异样的目光。于是乎,每从食堂打了饭,我便三步并作两步,逃回宿舍。躲进我与 “酸姑娘” 的独立王国,拉拢泛黄的蚊帐,真真是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盘腿坐下,郑重揭开瓶盖,一股积蓄已久的酸香蓬勃而出,瞬间占领这逼仄的方寸之地。起初,那酸咸猛烈地撞击味蕾,是实实在在的慰藉,让我生发出 “嚼得酸菜,百事可为” 的虚妄豪情。</p><p class="ql-block"> 初时只觉这酸香可口,直叫人想起路遥笔下孙少平的黄馍馍,想起刘震云的北大锅塌豆腐 —— 那份于清贫里咂摸出的甜,不必赘述,懂的自然懂。</p><p class="ql-block"> 可渐渐地,我嗅到了别的味道,那是几位曾经勾肩搭背的同窗,悄然与我拉开的距离;是踏入教室时,前排女生不易察觉的微微蹙眉。我终于明白,那如影随形的 “土酸味”,已成了我挥之不去的身份印记,腌渍着我的衣衫,也仿佛要腌渍我的青春。</p><p class="ql-block"> 爱,于是生了惧,生了厌。每每打开瓶盖,酸菜未入口,酸水盈满喉。呵,炎夏酷暑,竟因此省下不少买水钱 —— 单是念念酸菜名号,便可生津止渴。</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彼时,月生活费 50 元,日均不足 2 元。中午一份廉价的 “乙菜” 便是奢侈,手头紧时,连这 1 元也得抠下,一日三餐,便全托付给这酸渍的菜帮。尽管一见酸菜就打怵,但为省生活费,高中三年我与酸菜依然维持着这种 “恋而不爱” 的关系,早晚餐依然相依为命、相嚼以沫。</span></p> <p class="ql-block">  二、父守清执,脉藏酸魄</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家光景本不至此。有朋友打趣说,我父亲是守着 “金山” 过穷日子。 故乡有连绵的青红石矿山,有苍郁的杉涛阵阵,有烟波浩渺的龙山水库。父亲那时是村里 “一把手”,在那个基层治理制度尚不完善、清廉靠个人操守的年代,但凡父亲动点 “歪心思”,家里光景定然不会这般窘迫。 常有人调侃他:“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p><p class="ql-block"> 然而父亲胆小,胆小到近乎执拗。他非但不敢“拿”,反而常把家中微薄的存粮、待售的肥猪,悉数垫付给村里的提留款,只为在乡里争一个空洞的 “先进” 名头。 家人的怨怼,曾如屋后竹林的风四季不息。</p><p class="ql-block"> 直到多年后,当我也端上 “公家碗”,方才品出父亲那 “胆小” 里,藏着一份对 “公” 字何等朴素的执念。他守着精神的 “金山”,宁愿全家过着物质的 “荒年”。 这血脉里的 “酸” 与 “执”,原来早在我与酸菜纠缠之前,便已悄然入了髓。</p> <p class="ql-block">  三、北国军营,酸菜燃料</p><p class="ql-block"> 汽笛一声家万里,烽火荻花两相和。90 年代末的一个初冬,我远赴吉林一座偏远小镇,开启军旅生涯。 新兵连三个月,伙食单调得令人发慌:不是酸菜炖粉条,便是粉条炖酸菜;或是粗粉配黑菜,抑或细粉衬白帮,花样翻来覆去,主角却永远是酸菜。我心里由衷敬佩这方黑土地,竟能长出这么充沛的宝贝。 </p><p class="ql-block"> 这算不算命运的讽刺?本以为高中毕业即是与酸菜的诀别,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痴情,不畏关山阻隔,不惧北国苦寒,千里迢迢一路相随,以更痴热的姿态重新占据我的生活。 高强度训练掏空身体,枯燥生活磨蚀心志,此刻,哪有资格谈 “爱” 或 “不爱”?生存是唯一的哲学。酸菜,便从昔日的 “恋人”,降格为纯粹的 “能量燃料”,囫囵吞下,只为积蓄明日出操奔跑的力气。 </p><p class="ql-block"> 只在极疲惫的梦里,她会化身为惩戒的象征:一次长跑考核失利,班长罚我生吞一整盆酸菜,甫一入口,肠胃翻江倒海,酸涩直冲发梢。我在剧烈的呛咳与呕吐中惊醒,枕畔一片冰湿。(埋个伏笔:指导员与上市的两个故事,我会在后续的小说里详叙) 这时的酸菜之恋,已是彻头彻尾的 “貌合神离”,维系我们的唯有严酷的生存法则。</p> <p class="ql-block">  四、合肥一别,酸妹路人</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部队条件大幅改善,伙食费也跟着水涨船高,后勤管理也日趋严密。</p><p class="ql-block"> 特别是走进军校校园,地处合肥市区,后勤保障社会化,伙食标准也提高到每人每天10元,军校另外每人每天补助1元,偌大的新食堂,肴核纷陈、香气驳杂。我终于拥有了 “自由恋爱” 的权力,于是几乎毫不犹豫地与酸菜这位 “糟糠之妻” 正式 “协议分手”。</p><p class="ql-block"> 合肥一入深似海,从此 “酸妹” 是路人。</p> <p class="ql-block">  五、盛京重逢,刮目相看</p><p class="ql-block"> 本以为孽缘就此落幕,然而命运的逻辑,总比预设的精彩。</p><p class="ql-block"> 毕业分配至沈阳,部队条件已非昔比,伙食费涨至 11 元,每周一次会餐:八道菜,鸡鸭鱼肉、肘子大虾,一应俱全;每日一蛋一奶一水果,讲究荤素搭配、营养均衡。</p><p class="ql-block"> 酸菜竟从充饥的 “主力”,蜕变为餐桌偶现的 “珍品”。“伊” 别三日,刮目相看。她洗尽铅华,盛在青花小瓷碟里,青花边饰衬着润泽的她,犹如小家碧玉,依次排列,秀色撩人,亦如一溜排亭亭玉立的 “酸妹”,静待大家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此时再品,心境迥异。一咂生津,再品销魂。那酸不再引发肠胃的抗拒,而是唤醒味蕾层叠的记忆;不再是贫寒的象征,反倒成了调剂油腻的妙品。</p><p class="ql-block"> 这时方悟,当初那沁入蚊帐上洗不掉的 “蚊子血”,何时竟成了心口一颗黯淡却永恒的 “朱砂痣”?那粘在衣襟上惹人嫌的 “白饭粒”,何时又化作了天边一抹可望亦可即的 “白月光”?</p><p class="ql-block"> 酸菜未曾变,变的是品味她的舌尖,与安放她的时代。</p> <p class="ql-block">  六、一口酸菜,半生况味 </p><p class="ql-block"> 2008 年,薪资待遇提升,原本困顿的家庭也宽裕不少,母亲腌制酸菜的坛坛罐罐,也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我与酸菜,似乎真要相忘于江湖。</p><p class="ql-block"> 只是偶尔在超市货架间穿行,目光会不经意被那些真空包装的酸菜牵引。信手取上两包回家,嘱妻子做一盆酸菜鱼。 滚烫的浓汤里,酸菜舒展着身躯,妻子细心夹一箸,放入我碗中。轻轻入喉,廿年来的况味全在其中,道不尽的酸甜苦辣,说不出的世态凉薄。</p><p class="ql-block"> 这一口入喉的滋味,分明是一段被腌渍的青春,一种被窖藏的身份,一份从贫瘠土壤里挣扎而出的、带着土腥与韧劲的生命力。它酸涩,却提神醒脑;它平凡,却底蕴深沉。它让我永远记得自己从何处来,筋骨曾被何种力量塑造。 </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我与酸菜的 “罗曼蒂克”—— 一部始于生存、终于品味的个人变迁史,一曲底层少年与时代同频共振的浅吟低唱。</p> <p class="ql-block">  后记:</p><p class="ql-block"> 那些从命运低处启程的跋涉,那些被贫寒腌渍的岁月,从来不是人生的负资产。恰是这份艰辛,铸就了坚韧淳朴的品格,打磨出隐忍向善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愿每一位从泥泞趟过的人,都能怀一腔赤诚、揣一份感恩,眼里总有热泪,脚下永不停歇;愿社会多一份包容和善意,从制度机制到人文关怀,为每一位负重前行的奋斗者,撑起一片晴朗的天空。毕竟,每一颗在苦难里拔节的灵魂,都值得被岁月温柔以待;每一段在酸辛里淬炼的征程,都值得被时光深深铭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