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战国楚简《诗经·螽斯》异文考释及其与“宜”文化内涵的互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摘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本文以战国早中期楚简《诗经·螽斯》篇为研究对象,通过系统对勘其与传世《毛诗》文本,结合古文字、上古音韵及楚地方言材料,对简本关键异文进行考释,并提出新的释读路径。研究聚焦于“宜”字的音义问题,论证其当读为“俄”,本义与“劳勩”相关,诗中引申为表“顷刻”义的时间复合词“俄尔”。此项微观考辨不仅为解读《螽斯》的生殖崇拜主题提供了新的语义支点,亦由此上溯至“宜”字的源流及其所承载的深厚文化意蕴。本文进一步将文本释读置于宏观文化视域中,探讨“宜”作为上古重要文化符号,其字形、字音与王权、地域及鉴戒思想之间的复杂关联,力图实现文本细读与文化阐释的有机结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引言:新材料与新问题——楚简《螽斯》的学术价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近年出土的战国楚简文献为《诗经》研究开辟了新境。其中,《螽斯》篇的简本与传世《毛诗》本在章序与用字上存在差异,此类异文并非单纯的传抄讹变,很可能保存了战国楚地对该诗的独特理解及方言信息。对新材料进行精细的语言学分析与文献学对勘,是还原《诗经》早期传播样态、窥探地域文化视角的重要途径。本文旨在通过对楚简《螽斯》异文的全面梳理与深度释读,重点针对“宜”字展开追根溯源式的考证,以期解决诗义理解上的关键疑难,并揭示文字背后潜藏的文化编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文本对勘:楚简本《螽斯》的异文呈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楚简本《螽斯》共三章,章四句。其显著特征在于章序与《毛诗》本相异:简本第二章相当于《毛诗》第三章,简本第三章对应《毛诗》第二章。此种章序调整,或反映了不同传授系统或地域文化对诗歌逻辑与节奏的理解差异。此外,简本用字亦具特色,为文本释读提供了关键线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兹将简本释文整理如下(通假字后括注本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章:衆(螽)斯之羽,选选兮。宜(俄)尔孫孫,辰(娠)辰兮。</p><p class="ql-block">第二章:衆(螽)斯之羽,習(袭)習兮。宜(俄)尔孫孫,執(蟄)執兮。</p><p class="ql-block">第三章:衆(螽)斯之羽,厷(雄)厷兮。宜(俄)尔孫孫,繩(興/蠅)繩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关键异文考释与诗义新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本章聚焦简本核心异文,综合运用古文字、音韵、训诂及方言学方法进行考辨,并在此基础上重构诗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 名物之辨:“衆(螽)斯”与楚地方言遗存</p><p class="ql-block"> “衆”为“螽”之借字,指蝗类昆虫,学界无异义。然简本作“衆”,或存古音古义线索。值得注意的是,后世有称厕所为“东司”之俗语,论者多以为起于宋后。然从音韵演变及方言存古视角观之,“东司”与“螽斯”或存在远古联系。在楚地及古越、闽赣方言区,其读音与指代可能保留了上古某些昆虫(或特指厕蝇)的称谓。此类昆虫“冬蛰夏出”的习性,与《螽斯》诗所咏叹的旺盛繁殖力意象若合符节。此说虽为假说,然揭示了通过方言钩沉古义的可行路径。</p><p class="ql-block">2. 状态描摹:“选选”、“習習”、“厷厷”的语义层次</p><p class="ql-block"> 此三组叠词生动刻画螽斯羽翼之态:“选选”状其振动纷然、众翅齐发之貌;“習習”通“袭袭”,描绘羽翼叠覆、振动连绵之状;“厷厷”读为“雄雄”,则强调其羽动时强劲有力的生命质感。三者由“众”而“续”而“强”,形成递进的视觉与感觉层次,共同渲染出虫群的生命力场。</p><p class="ql-block">3. 核心动词“宜”的再考证:从“俄(勚)”到“顷刻”的语义推衍</p><p class="ql-block"> “宜尔孫孫”之“宜”,传统释为“适宜”,置于诗中虽可通,然于义稍泛,且与后文描绘生殖过程的具体词语(娠、蛰、兴/蠅)衔接不够紧密。考诸甲骨文,“宜”与“我”字形音皆近,常可通假,读为“俄”。《说文》:“俄,顷顿也。”段玉裁注引申其义与“勚”(劳损、磨损)相关。文献中,“俄”确有“顷顿”、“劳敝”之义,如《诗·宾之初筵》“侧弁之俄”,郑笺释为倾侧貌,然其状态实由屡舞傞傞劳损所致。简本《君子偕老》第一章“象服是宜(俄)”,与“佗”、“河”、“何”协韵,显示“宜”读“俄”声,诗中形容服饰因久著而显旧损之态。</p><p class="ql-block"> 在楚地及其它古方言遗存中(如宜黄方言),“俄”音仍保留“磨损”、“劳苦”之义。尤为重要的是,民间俗语常称妇女生产为“屙子”,“屙”与“俄”音近可通。将这一线索置于《螽斯》的语境中,全诗主旨正是歌颂生命的繁衍不息。因此,“宜(俄)尔孫孫”或可释读为“倾刻(于孕育生产)子孙”,甚至直接与“俄”义关联,理解为“顷刻娩出子孙”。这一解读,使“宜”字与后续“辰(娠)辰”(孕育)、“執(蟄)執”(潜伏)、“繩(興/蠅)繩”(兴盛)构成了一个从“生产”到“孕育”再到“成长兴盛”的、完整而连贯的生命周期叙事链条,诗意得以贯通。</p><p class="ql-block">4. 生殖周期:“辰(娠)”、“執(蟄)”、“繩(興)”的语义链</p><p class="ql-block"> “辰”读为“娠”,意为怀胎、孵化,是生命诞生的起点;“執”通“蟄”,指蛰伏、隐藏,描绘生命在孕育或幼弱阶段的潜藏状态;“繩”读为“興”,意为兴起、昌盛,象征生命群体的繁荣延续。这三个动词精准概括了生物(尤其是蛾、蠅类羽化)繁衍的核心环节,与对“宜”(且)字的新解前后呼应,共同强化了诗歌的生殖崇拜主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从文字到文化:“宜”之起源及其上古内涵探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对《螽斯》中“宜”字的考释,自然引向对其文化源流的追问。“宜”并非普通词汇,在上古文化中,它可能是一个集地域、王权与特定价值观于一体的重要符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 甲骨文中的“宜”与“我”:字形互渗与王权互指</p><p class="ql-block"> 甲骨文中,“宜”(字形作𡨆等)与“我”关系密切。裘锡圭先生曾指出,卜辞中“我”、“娥”常读为“宜”,或表“福宜”,或表“适宜时机”。二字不仅音近可通,在字形上也存在关联。一系列以“我”为主体、附加“水”、“口”、“王”、“京”等意符的甲骨文字,可能共同指向一个以“宜”水流域为中心的地域乃至政治实体。“我”在此时不仅是第一人称代词,更可能作为该政治群体(或即夏代王权遗绪)的自称,与“宜”地形成互指关系。部分“宜”、“我”字形取象于带有磨损痕迹的玉璋(牙璋)或斧钺,这暗示其本义可能与“磨砺”、“劳勩”相关,与“俄”之训诂相印证。</p><p class="ql-block">2. “宜”读“俄”的音义网络及其在经典中的呈现</p><p class="ql-block"> 从音韵学观之,“宜”、“我”、“俄”同属上古疑母歌部,音同可通。其核心义项“磨损”、“劳敝”、“规劝”(规劝如磨去瑕疵)在古文献中时有体现。除前引《诗经》案例外,《尚书》、《左传》中亦不乏其踪。例如,“咸宜”可解为“箴虞”,即《左传·襄公四年》所载之“虞人之箴”,是一种规诫文体。这便将“宜”的语义从具体的劳损,扩展至抽象的政治规谏与历史鉴戒层面。《诗经·文王》“宜鉴于殷”与《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其中的“宜”与“夏后”,均可视为以“宜”为符号的虞夏政治传统,成为后世(殷、周)汲取治国教训的镜鉴。</p><p class="ql-block">3. “宜”作为文化符号的综合性阐释</p><p class="ql-block"> “宜侯夨簋”的出土,证实了“宜”作为西周早期重要封邑的存在。其地望虽存争议,但其名号承自上古则无疑问。结合文献,“有虞”即“有宜”,可能指代夏代或更早的王权系统。因此,“宜”逐渐演变成一个复合型文化符号:从地理上,它指代宜水流域这一文明起源地;从政治上,它是早期王权(虞夏)的代称;从伦理上,它通过“俄”音承载了勤勉、规诫的价值观念;从文字上,它与“我”互通,体现了族群的自称与地域的认同。这一符号在商周鼎革的天命叙述中(如“殷受命咸宜”)被反复调用,强调了新政权的合法性建立在对前代历史经验(“宜”之鉴戒)的汲取之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结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本研究通过对战国楚简《螽斯》篇的细密考释,论证了诗中“宜”字当读为“俄”,其义由“劳勩”可引申至“生产”,从而使全诗歌颂生命繁衍的意象链条得以完整体现。这一文本解读的新见,不仅解决了具体的训诂疑难,更重要的是,为我们开启了一扇重新审视“宜”这一上古文化关键词的大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研究表明,“宜”起源于一个具体的地域(宜水),但其影响却贯穿于文字、音韵、王权象征与政治哲学等多个层面。在甲骨文中,它与“我”交织,标识着族群与地域;在经典文献中,它以“俄”音为纽带,关联着劳绩与规谏;在历史叙述中,它作为虞夏传统的符号,成为后世“殷鉴”的思想资源。从《螽斯》中一个动词的释读,到上古文化一个核心符号的阐发,本文完成了一次从微观文本分析到宏观文化阐释的学术尝试。这启示我们,早期经典的研究,亟需文字、文献、历史与思想多重证据相互参证、互阐互发的综合视野。唯有如此,方能更深刻地理解华夏文明早期那些深邃而精微的文化编码。</p> <p class="ql-block">《合集》3523卜辞:昔(厝/错)我(俄)舊石之齿。今之:磨砺旧石之齿,今日之事。</p><p class="ql-block">厝,形声字。“厂”本为山崖形,意寓坚硬的山石;“昔”有处理之意。“厝”从“厂”从“昔”,可理解为用石头类的器具对某物进行处理。此字在文献中始见于《诗经》。</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螽斯羽化过程</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