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桥弘济悟千年

飘红

暮春四月，风暖昼长，恰应了白居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诗意，我随先生赴邯郸参加其战友聚会，得以踏入弘济桥的千年光阴里。这座与赵州桥并称“姊妹桥”的古建瑰宝，早于史书中闻名，此番亲至，方知文字描述的单薄——它以砖石为笔、岁月为卷，在滏阳河上写就的传奇，需用脚步丈量、用心灵品读，方能悟得其中跨越千年的真味。

一、游：踏桥寻迹，初见千年貌

车子驶近弘济桥时，先见一抹青灰色的弧线横亘河面，像被时光打磨过的玉带，静静卧在粼粼波光之上，恰如韦应物“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恬淡意境，只是此处无舟，唯有石桥跨河，更添几分雄浑。

下车步行，风里裹着河水的湿润与草木的清香，远远望去，桥身由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没有繁复的装饰，却凭“单孔双敞肩”的形制透出庄重气度，让人想起杜甫“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对自然奇观的赞叹，而这人工巧构，亦不输天地造物之妙。

脚下的青石板并非平整光滑，而是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最显眼的是两道平行的车辙印，深约寸许，顺着桥面弧度蜿蜒向前，仿佛是时光刻下的年轮。同行的战友中有位当地文史爱好者，他指着车辙笑道：“这是千年车马碾出来的痕迹，从前这里是南北通衢，商队的马车、百姓的牛车天天过，才留下了这‘古道车声’的印记。”

我俯身触摸，石板冰凉，指尖划过凹凸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画面——或许千年前的某个清晨，也曾有赶路人踏着晨霜，在这桥上留下匆匆足迹；或许某个黄昏，归乡的游子坐在牛车上，望着桥那头的炊烟，满心都是“近乡情更怯”的期盼。

桥栏是弘济桥的“艺术长廊”，每根望柱顶端都有雕刻，狮子、猴子、鹿、麒麟错落排布，无一雷同。我循着先生战友的指引去找那只最有名的“石猴”，它蹲在西侧栏柱上，前爪抬起似要抓取什么，眼睛圆睁，嘴角微扬，连毛发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活脱脱一副“灵猴献瑞”的模样。

正看得入神，身旁的小祁忽然轻呼一声——她素来喜欢猴子，此刻正对着石猴驻足，阳光落在她与石猴之间，仿佛架起了一道时光的桥，恰如李商隐“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只不过这份默契，跨越了人与石雕的千年隔阂。我赶紧举起相机，定格下这奇妙的瞬间：她的笑意与石猴的灵动相映，千年的石雕竟似有了温度，与今人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再往桥中走，脚下的石板忽然露出别样的“玄机”——几块石头的表面嵌着细碎的纹路，凑近细看，竟是植物的叶脉印记，有的像蕨类，有的像叶片，纹路清晰得仿佛昨日才被压入石中。“这是亿年前的植物化石！”同行的人惊叹道。

望着这些藏在石中的远古痕迹，我忽然想起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豁达——古人或许未曾想过，他们用来建桥的石材，竟藏着地球的远古记忆；而我们今日所见的“化石奇观”，亦是时光赠予的意外之喜，这份跨越亿年的相遇，比任何诗句都更动人。

二、学：探微知著，读懂千年智

若说“游”是踏桥寻迹、初见千年风貌，那“学”便是探微知著、读懂古人藏在砖石里的千年智慧。弘济桥看似朴素，实则藏着太多值得深究的细节，每一处设计、每一道雕刻，都是古人留给今人的“教科书”，而那些散落的诗词，恰是解读这份智慧的钥匙。

先说它的建筑智慧。弘济桥与赵州桥同属隋代李春风格的石拱桥，却在细节上有自己的巧思。它的单孔拱券采用“纵向并列砌筑法”，每道拱券都由独立的石块组成，既便于施工，又能抵御洪水——若遇山洪冲击，即便某道拱券受损，其余部分仍能稳固，修复时只需更换受损石块即可。

种“化整为零”的设计，比现代桥梁的抗震理念早了千年，让人不禁想起墨子“巧传则求其故”的探索精神，古人对建筑规律的把握，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能工”，达到了“巧匠”的境界。更令人称奇的是，桥拱的弧度经过精密计算，桥面坡度平缓，既方便车马通行，又能让雨水快速排向两侧，避免长时间浸泡桥面。

同行的一位工程师战友忍不住拿出手机测算，发现桥面坡度仅为3%，与现代公路桥梁的标准坡度相差无几，“古人没有计算器，全凭经验与智慧，能做到这般精准，简直是‘天人合一’的典范！”而这“天人合一”，恰与王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意境不谋而合。

桥栏上的雕刻则是一部“民间文化百科”，而那些生动的图案，总能让人联想到诗词中的意境。除了常见的瑞兽，还有几处浮雕刻画着民间故事，最清晰的是“武松打虎”——石板上，武松手持梢棒，老虎前爪扑起，二者的动作张力十足，连老虎身上的斑纹、武松紧绷的肌肉都刻画得入木三分，活脱脱一副“英雄打虎图”，让人想起施耐庵笔下“打虎英雄”的豪迈，也契合了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壮志豪情。

当地向导说，这些雕刻并非随意而为，而是明代修缮时添加的，工匠们将老百姓耳熟能详的故事刻在桥上，既美化了桥栏，又让过往行人能“看图识故事”，相当于给当时的百姓上了一堂“文化课”。再看那些瑞兽，狮子象征威严，猴子寓意机灵，鹿谐音“禄”，麒麟代表祥瑞，每一种雕刻都承载着古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正如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好祝愿，让冰冷的石头有了情感与温度。

最让我意外的是弘济桥的“长寿密码”。这座桥始建于隋代，历经唐、宋、元、明、清五朝修缮，至今仍能通行，除了精妙的结构设计，还得益于工匠们的“工匠精神”。向导指着桥身一处接缝处说：“你们看，这些石块之间没有用水泥，而是用糯米灰浆粘连——糯米煮熟后与石灰、黄沙混合，强度堪比现代水泥，而且防水性极强。”

我们在桥边看到一块明代的修缮碑，上面刻着工匠的名字与修缮日期，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让每一位参与建桥的匠人都被历史铭记——原来真正的伟大，从来都不是无名的，就像那些写下千古诗句的诗人，即便时光流逝，他们的作品与精神，仍能跨越千年，滋养后人。

三、悟：凝心静思，沉淀千年悟

漫步弘济桥上，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千年的气息，凝心静思间，过往的游览与所学渐渐沉淀，化作跨越千年的感悟——这座古桥见证了王朝更迭、人间悲欢，却始终以沉稳的姿态横跨河面，它所承载的，早已不止是通行的功能，更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精神密码。

我悟到的第一重道理，是“低调中的伟大”。弘济桥没有岳阳楼“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气势，也没有滕王阁“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景致，它只是一座朴素的石拱桥，静立在滏阳河上，默默承载着过往的车马行人，恰如陶渊明“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的淡泊。可正是这份低调，让它跨越了千年——没有过度的装饰，便少了被破坏的风险；没有华丽的声名，便多了几分安稳。

这像极了中国人的处世哲学：真正有力量的事物，从不需要张扬，只需在自己的位置上坚守，便能经得住时光的考验。就像那些建造弘济桥的工匠，他们没有留下名字，却用双手建起了一座不朽的建筑；就像那些写下千古名句的诗人，他们或许一生清贫，却用文字照亮了后世的路，这份“无名亦伟大”的坚守，比任何浮夸的赞美都更有分量。

第二重感悟，是“连接”的意义。弘济桥连接的不仅是滏阳河的两岸，更是过去与现在、人与自然，而这份“连接”，恰是文明延续的关键。它连接了千年的时光——古人从桥上走过，写下“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的乡愁；今人也从桥上走过，品读着古人的诗句，感受着同款的风景，不同时代的人共享同一段桥面、同一份情感；它连接了人与自然——桥身的植物化石，让亿年前的植物与今人相遇，提醒我们人类只是自然的一部分，而非主宰

正如李白“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中人与自然的平等对话；它还连接了人与人——我与先生、与他的战友、与素不相识的向导，因这座桥而有了共同的记忆；小祁与石猴的相遇，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连接”，让陌生的灵魂因共同的热爱而靠近。原来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那些将不同生命、不同时光、不同心灵串联起来的纽带。

离开弘济桥时，已近正午，阳光变得炽热，我们循着香气走进附近的餐馆，品尝当地特色的驴肉宴。餐桌上，酱驴肉软烂入味，嚼之满口鲜香，驴肉火烧外酥里嫩，咬开时还带着驴肉汤汁的温热，战友们谈笑着回忆军旅时光，偶尔还会提起弘济桥的车辙与化石，有人随口吟出“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惹得众人会心一笑——此刻的热闹与温馨，恰与弘济桥的静谧沧桑形成奇妙的呼应，让这场“古桥之行”多了几分烟火气，也让那份千年感悟有了更鲜活的注脚。

我望着窗外，仿佛还能看见那座青灰色的石桥横跨河面，忽然觉得，这次弘济桥之行，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游览——我们踏过的每一块青石板，都是与千年历史的对话；我们读懂的每一处细节，都是对古人智慧的致敬；而最终沉淀的感悟，更是文明传承的接力。这座桥，是历史的见证者，更是精神的传递者，它用千年的坚守告诉我们：真正的永恒，从来不是物质的不朽，而是精神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