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明天冬至,开始琢磨和什么颜色的面皮,包什么馅儿的饺子。“好吃莫过饺子”,这老话真是落到人心坎里去了。那是一种踏实的笃定的好,像冬日里一盆旺旺的炭火,不张扬却暖透全身。它不似那些需远求的山珍海味,就生长在日常里,模样素净,内里却层层叠叠,藏着丰饶与温热,藏着咂不尽、说不完的滋味。而这滋味里,总还牵着些更悠长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 来上海照看孙儿,转眼已近三年。这小家伙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一张小嘴倒快被我养成了“北方胃”。每周至少一顿饺子,雷打不动,成了这小家里最安稳的仪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那些有关饺子的念想,是从儿时年节的热气里蒸腾出来的。在那个物资尚且简朴的年代,饺子是位尊贵的“年客”,只在除夕、冬至这样的大日子里,才姗姗而来。</p> <p class="ql-block"> 记忆里的冬夜,灯光总是橘黄一团,柔柔地笼着桌上小山似的面团和馅料盆。一家人围坐,没有闲手。父亲最拿手“挤饺子”,拇指与食指一合,一个圆鼓鼓的月牙儿便立在了盖帘上。母亲擀皮儿的手快得像一阵风,面杖滚过,一张张圆如满月的皮儿便飞出来。她总一边忙活,一边笑着念叨:“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小小的我听得认真,吃得也认真,仿佛真在护卫着自己那双耳朵。后来才明白,哪里是怕冻掉耳朵呢,怕的是那份围炉相聚的暖意散了。那光景,连同空气里浮动的面香与白菜猪肉的鲜气,早被时光酿成一块澄黄的琥珀,妥帖地藏在心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成家之后,这包饺子的手艺,便从母亲手里,绵绵地传到了我的手上。我又将它带着点儿嫁妆般的郑重,教会了婆婆与先生。于是,饺子便从年节的“贵客”,悄然落户,成了家中的“常客”。仪式感不曾少,却添了许多日常的、可随心挥洒的趣味。</p> <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日子愈发宽绰,心思也跟着活泛起来。瞧着那清一色的白面皮,总觉得有些寂寞,我便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兴致勃勃地向花木果蔬讨起颜色来。</p> <p class="ql-block"> 红心火龙果的汁子和进面里,便是一团羞答答的绯云;老南瓜蒸熟捣烂,揉进去,得了一抹明媚温润的金;菠菜汁染出青葱的绿,紫薯泥调成幽静的紫,再留一份本色的月白。五团彩面列在案上,俨然一盘凝固了的、可供揉捏的四季。信手取来,或单用一色,素净可人;或双色拼配,界线分明如彩虹;又或三色随意揉捻,擀开来,便成了天然的大理石纹,或印象画派似的写意泼彩。光是看着,心里头就像推开了一扇窗,满是亮堂与欢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馅儿的世界,更是广阔无垠,那是厨房与田野的亲密私语。春日的荠菜,带着初醒的泥土清气;盛夏的槐花,甜香隐隐,仿佛裹着一缕阳光;秋后的白菜,憨厚地抱着一腔清甜的汁水;就连微带苦意的苦苦菜,细细剁碎拌进肉里,也别有一番山野的韧劲儿。猪肉大葱是北地的豪迈,茴香羊肉带点西域的风情,牛肉胡萝卜踏实周全,玉米香菇萝卜丁则五彩斑斓,清甜爽脆,满是童趣。每一次调和,都是一次即兴的创作,是与时令、与舌尖达成的一次温柔和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离乡的日子,乡愁便常常落在这些具体的吃食上。记得在故乡时的一年元旦,几位同学好友来家中小聚,不约而同都说想包顿饺子。于是,和面,调馅,擀皮,几双手在面粉间忙碌起来。脸上沾了白道子也顾不得擦,比着谁捏的花边更细,谁的元宝更胖。满屋的笑语喧阗,和着锅里滚水的声音,成了最动听的年节交响。</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也想起那一次,几家好友相约在城郊农庄小聚。潘姐带了切好的肉馅,我带了和好的彩色面团,现采了农庄里嫩生生的苋菜、荠菜,调了两三种馅儿。在长长的案桌前,大家说说笑笑,手底下忙个不停。彩色的饺子错落落在高粱杆盖帘上,真如一朵朵盛开的花。那一刻,手中的食物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饱腹,成了友情最滚烫、最直白的注脚。那些定格在照片里的灿烂笑脸,至今想来,唇角仍会不由自主地弯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岁月潺潺,如今生活的重心,全在这绕膝的孙儿与自身的康健上了。心静了,日子慢了,对食物的态度,反倒愈发郑重,近乎一种虔诚。去市场,总会留心看看产地与成分;在厨房,总琢磨着营养的相宜与搭配的体贴。那曾经只追求“色香味”的技艺,如今悄然铺上了一层“养身心”的沉静底色。每周一与周五的包饺子,便成了这生活哲学最熨帖的实践。它像一种安稳的节律,敲打在寻常日子里。馅料依旧轮换,周而复始,却鲜有重复。这已不全是为着口腹之欲,更像是一种与自己的温柔约定,一份对孙儿成长的静静守护,一种对寻常日子绝不敷衍的庄重款待。</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这玲珑的饺子,犹如生活的缩影。一层薄皮,兜住的何止是千般滋味?那是山的朴厚、水的灵秀,是四时流转的消息,更是掌勺的那一刻独一无二的心意。从匮乏岁月里的珍贵念想,到丰足年代的恣意创造,再到如今为下一代的茁壮、为晚晴的安恬,这一只饺子的变迁,何尝不是一部微型的、带着面团香气与家庭温暖的个人编年?它默默映照着的,是一个愈发踏实、丰盈的时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素手捏合处,是舌尖的风月,更是心头的山河。日子,就在这一捏一合、一煮一捞之间,被赋予了最踏实可亲的形状,热气腾腾地,香透着光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