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郑说罢灶（小小说）

梦笔

原创/梦笔 插图/网络

　　1988年6月，我所在的大学因食堂饭菜质量问题，学生愤而集体罢灶。一笼笼泛着绿斑的馒头被炊事员抬出，倾倒入校门口的垃圾桶，酸腐气味随风弥漫，引来围观与怒斥。此事迅速惊动市政府，领导亲临校园，责令校方妥善处置。校委会紧急商议，决定召开学生大会，动员复灶。会上需一名学生代表发言，立场须与学校一致。众委员不约而同提名小郑——他口才出众，为人圆滑，素有“学生喉舌”之称。会前，副校长单独召见，语重心长：“小郑啊，站什么立场，讲什么话，你心里要有数。”

次日，大会如期举行。校领导开场陈词，强调团结稳定，呼吁学生顾全大局。随后，小郑登台。他略一整襟，朗声道：“领导好！同学们好！”台下目光齐刷刷投来。他顿了顿，接着说：“首先，我认为此次罢灶，是不对的。”话音未落，台下骤起骚动。有学生低语：“什么不对？难道给你一个人吃得好？”有人冷笑：“莫不是被灶上收买了？”会场支持连喊“肃静！肃静！”，喧哗暂歇，可小郑额角已沁出汗珠。他强作镇定，继续道：“炊事员同学，起早贪黑，辛苦劳作，我们罢灶，于心何忍？”此言一出，嘘声四起。“炊事员是你同学？莫非是你亲戚？”“你站哪边的？”有人悄悄掷出纸团，打在他肩头。小郑心头一紧，见势不妙，急忙调转话锋：“但……在某种程度上，罢灶，也是对的，罢灶有理。”全场骤然安静，连风都仿佛止息。主席台上，几位领导却神色骤变，目光如钉般射向他。小郑浑然不觉，继续道：“饭菜没油水，粮油去向不明，我们难道不该抗议？国家配给的粮油，究竟进了谁的口袋？”一位领导猛地干咳数声，如雷贯耳。小郑一凛，立刻改口：“然而，罢灶终究不是办法。”领导们神色缓和，微微颔首。可台下学生已怒目相向。小郑只得草草收尾：“罢灶浪费粮食，解决不了问题。为节约计，明日我们上灶吧。我相信，明天的饭菜，一定会好起来。”言毕，匆匆下台，背影仓皇。台下骂声四起，质疑声不绝于耳：“软骨头！”“墙头草！”“被收买了！”会场再度混乱，支持连喊数声“肃静”，秩序方稍稳。校领导最后表态，承诺整改伙食，敦促复灶，大会草草收场。

会后，学生围堵，领导召见，皆斥问小郑：罢灶，究竟对不对？小郑与同学说对，与领导说不对。同学质问：“那你会上为什么说不对？”领导怒斥：“那你会上为什么说罢灶有理？”两边追问，他终是喃喃：“没办法，都得罪不起。”那夜，他独坐宿舍楼顶，望着校园灯火，久久无言。风过处，仿佛还飘着馒头的酸腐味。他忽然明白，自己说的从来不是对与错，而是在夹缝中求存的一声叹息。

作者简介：梦笔，甘肃庆阳人，教育工作者，热爱郊游、摄影、写作、打乒乓球。座右铭：Never too old to lear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