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

小思

苦瓜青涩的时候

藤蔓攀着白杆向上爬，叶片宽大鲜亮，像撑开的一把把小伞。那绿得发亮的苦瓜就挂在其间，表皮凸起密布，像是还未解开的谜题。它挺着身子，倔头倔脑地迎着阳光，仿佛生来就该如此——青涩、坚硬、不讨喜。人们见过时总皱眉：“太苦了。”可它不在乎，只一心一意地长，把根扎进土里，把命挂在藤上。

苦瓜熟了

它终于褪去了青涩的外衣，换上橙黄的锦袍，在阳光下静静低语。它不再像年轻时那般倔强地挺直腰杆，而是微微垂首，像一位看透世事的老人，带着几分从容与释然。那身纵贯全身的凹槽，像是岁月刻下的皱纹，不急不缓，却深深刻进了它的肌理。它熟透了，熟得连风拂过时都带着一丝甘甜的暗示。

我摘下它的时候，指尖能感受到那层厚实的皮肉里藏着的柔软。它不再坚硬如初，而是有了某种温润的弹性，像被时光揉捏过的心事。蒂还牢牢地咬着藤蔓，仿佛在告别时仍有些不舍，但终究松了手。它知道，熟了，就该离开了。

苦瓜熟了，不是为了被赞美，而是为了完成自己。它一生苦涩，却在成熟时悄然变甜。裂开的果肉里，裹着鲜红的籽，像藏了一肚子的火种，等着风来传递。人们总说它苦，却不知它最甜的时候，是它决定谢幕的那一刻。

原来成熟，不是变得圆滑，而是终于敢袒露内心的红。

那橙黄的身子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酿成了蜜。我把它捧在手里，竟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生命——不是菜篮里的食材，不是餐桌上的配角，而是走过一段漫长旅程的旅人。它曾青得刺眼，苦得让人退避三舍，可如今，它用一场静默的裂变，宣告了自己的圆满。

藤上空了，风一吹，只剩几片老叶轻轻晃动。可我知道，那抹橙黄不是终点。那些鲜红的籽，会被风带走，被鸟衔去，落在某片湿润的泥土里，等来年春天，又是一株倔强向上、满身沟壑的绿藤。

苦瓜熟了，可故事没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从苦中来，往甜里去，把心红藏进种子，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