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诗词名家浅析之张九龄

芸汐

读张九龄诗有怀

文/芸汐

芸帙摩挲几度呵，曲江烟水接天波。

月生海上清辉满，桂老篱边霜色多。

一鉴澄明通瀚宇，孤鸿迢递渡云罗。

荆湘霭霭湮兰畹，犹有长风起浩歌。

一、生平简介

张九龄（678年—740年），字子寿，号博物，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因此世称“张曲江”。他是盛唐前期的关键人物，既是开元盛世最后一位贤明宰相，也是一位文坛领袖和一代文宗。

早年聪颖，步入仕途：他幼时便显露出非凡的才华，七岁能文。武则天长安二年（702年）进士及第，开始其仕途生涯。

直言敢谏，官至宰相：他得到名相张说的赏识和提携。唐玄宗开元年间，他官至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宰相）。任相期间，他忠耿尽职，秉公守则，直言敢谏，选贤任能，是“开元之治”的重要缔造者之一。

预见安乱，罢相遭贬：他极具政治远见，早就看出安禄山有反叛之心，力主及早诛除，但唐玄宗未予采纳。后因遭奸相李林甫排挤和诽谤，于开元二十四年（736年）被罢相，贬为荆州长史。

文坛宗主，风度典范：即便在政治上失意，他在文坛的地位却极高，被誉为“一代文宗”，王维、杜甫都曾向他献诗。他去世后，唐玄宗每每思之，必问新宰相：“风度得如九龄否？”其“曲江风度”成为后世士大夫的精神楷模。

二、经典诗词及解析

张九龄的诗歌，特别是《感遇》十二首和《望月怀远》，是其文学成就的最高代表。其作品语言清丽淡雅，内涵深沉蕴藉，尤擅以比兴寄托个人襟怀。

1. 《感遇·其一》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这是张九龄遭贬后所作的《感遇》组诗的第一首。诗人以春兰和秋桂自喻，赞美它们繁盛芬芳、高洁清远的本性。它们生机盎然，是出于自身的生命本能（“自尔为佳节”），而非为了博取“林栖者”（隐士，此处暗指君王）的欣赏。最后两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是全诗精髓，以高亢的格调表达了诗人坚守高洁品性和理想，不阿附、不媚俗的独立人格，成为士大夫风骨的千古宣言。

2. 《感遇·其七》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

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

这是《感遇》组诗中另一颗明珠。诗人化用屈原《橘颂》意象，赞颂江南丹橘不畏严寒的本性（“岁寒心”），以此自喻坚贞的品德。丹橘本可进献嘉宾，却因“阻重深”而无法实现，隐喻自己虽有才华忠心，却因奸人阻挠而被君王疏远。结尾“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以强烈的反诘，批判当权者用人不公，埋没贤才。全诗温厚深沉，托物言志，风骨凛然。

3·《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此诗是望月怀思的千古名篇。

首联“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起句气象万千，以磅礴的笔力勾勒出雄浑开阔的明月沧海图，将个人的思念瞬间提升至普世的高度，成为传世绝唱。

中两联：细腻刻画因相思而彻夜难眠的情状。“灭烛怜光满”写出对月华的珍爱，“披衣觉露滋”以久立至露水沾衣的细节，具象化内心的缠绵深情。

尾联：化用“盈手赠”的典故，欲赠月光而不得，只好寄望于梦中相聚，情感由热切的向往转为深沉的幽婉，余韵无穷。

4. 《赋得自君之出矣》

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这是一首精巧绝伦的闺怨诗。诗人继承乐府旧题，却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新奇比喻。后两句“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尤为惊心动魄：将因思念而日渐憔悴的容颜，比作天上渐渐由盈转亏、失去光华的明月。这个比喻将无形的内心愁苦，转化为可视的天象变迁，情感浓度极高，艺术感染力极强。

5. 《湖口望庐山瀑布水》

万丈红泉落，迢迢半紫氛。

奔流下杂树，洒落出重云。

日照虹霓似，天清风雨闻。

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

此诗展现了张九龄笔下雄浑壮丽的盛唐气象。

首联即以“万丈红泉”、“迢迢紫氛”起笔，赋予瀑布瑰丽浪漫的神话色彩。

中间两联描绘其动态：“奔流下杂树”写其形，“天清风雨闻”状其声，视听结合，气势磅礴。

尾联“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总括全景，庐山秀色与瀑布水汽浑然一体，意境空灵阔大。此诗证明张九龄不仅是清淡蕴藉的，更是能驾驭宏大题材的诗人。

三、诗词风格

张九龄的诗风，上承陈子昂，下启孟浩然、王维，是盛唐诗歌走向鼎盛的重要一环。其风格主要可以概括为：

1. 清淡蕴藉，寄托深远：他的诗语言洗练质朴，不事雕琢，但内涵深厚。尤其在贬谪之后的作品中，常常运用比兴手法，托物言志，将个人的人生感悟和政治失意融入景物描绘之中，形成了“委婉深秀”的特色。

2. 骨峻神疏，思深力遒：他的诗在清淡的外表下，蕴含着一种刚健的骨力和深邃的思想，展现出士大夫的铮铮风骨和独立人格。

3. 意境开阔，气象高华：虽然诗风清淡，但其笔下不乏雄浑开阔的意境，如“海上生明月”，展现了盛唐时代精神即将喷薄而出的先声。

四、艺术成就与历史地位

1. 扭转诗风的关键人物：在初唐诗风向盛唐诗风过渡的历程中，他与陈子昂志同道合，大力推崇并实践“风雅兴寄”，一扫六朝以来的绮靡诗风，以其创作实绩为盛唐诗歌的繁荣开辟了道路。

2. 开创“清淡”诗派：他的诗歌以清澹沉郁的风格，直接影响了后来的王维、孟浩然等山水田园诗人，被视为这一诗派的先驱。

3. 树立了文人品格的典范：他将诗歌创作与个人品格、政治理想紧密结合，其作品中所展现出的高风亮节和“草木有本心”的独立精神，成为后世文人景仰和效仿的楷模。

4. 名作不朽，千古传诵：《感遇》组诗和《望月怀远》等作品，已成为中国古典诗歌中最为璀璨的明珠，历久弥新。

张九龄是一位在政治和文学领域都取得了卓越成就的历史巨人。他既是开元盛世的最后一位“贤相”，也是一位引领一代诗风的文坛宗主，其人与文，共同构成了盛唐气象中一道沉静而伟岸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