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梦过女娲峰

开心每一天

赶走悟空后，唐僧在女娲峰下歇息，做了一个幽深的梦。

暮色如墨，渐渐浸染天际，他独坐峰腰，袈裟被山风卷起，猎猎作响。女娲峰不同于他途经的那些仙山灵境，没有钟鼓齐鸣，不见香客如云，只有一片沉静，仿佛连飞鸟的啼鸣都被云海悄然吞没。可这寂静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紧箍咒这三个字，他念了太多遍，每念一次，都像在心上划开一道旧伤。如今望着那块奇石上蜿蜒的纹路，竟恍惚觉得那是一双眼睛，冷而悲悯，直直地望着他：你口诵慈悲，为何偏要困住一个真心护你的人？

山风拂过耳畔，他忽然忆起那日大圣被逐，腾云而去，背影决绝，不曾回头。

可那身影却如影随形，伴他走过黄沙万里，翻越雪岭千重，甚至在夜半惊醒时，仍浮现在烛火摇曳的墙角。他曾以为那是一只魔，可这世间，哪有魔肯为你踏碎雷劫、九死不悔？那日云中一别，不是散，是断——断了一段师徒情，也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安宁。

女娲补天，炼五色石，碎骨成山，以身为柱，撑起将倾的苍穹。

若她真化作了此峰，该是何等心境？是痛彻心扉的牺牲，是未尽之憾的余音，还是无怨无悔的慈悲？唐僧立于峰腰，忽然觉得，她或许也曾戴过一种“紧箍”——不是金铁所铸，不是咒语所缚，而是天命与责任织成的无形之圈。或许她早已预见，那补天所余的一石，终将孕育出一个灵猴，搅动三界，护一人西行。她留此山形，是否正是为了在冥冥中为那心猿定下归途？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奇石，凉意如丝，顺着指腹蜿蜒而上，仿佛一声穿越千年的叹息。

若大圣此刻立于身侧，定会笑他痴愚：“师父，你念了一辈子经，反倒把自己念成了困兽。”可他不敢放下。一念放下，便怕迷失来时路，忘了为何出发，忘了那十万八千里，究竟是为取经，还是为赎罪。

风又起，云如纱般缓缓流动，恍惚间，山势竟化作女子侧卧之形。

长发披散，顺着山脊垂落，衣袂随风轻扬，仿佛与天地同息共脉。她不言，他亦无语。两人皆在等——等一个解不开的结，等一次自己松手的勇气。这山不似石雕，倒似大地自身孕育出的魂灵，温柔地躺下，将苍生护于臂弯之中。

她补天时，可曾有过迟疑？五色石成，天穹将合，唯余一石坠落东胜神洲，化作花果山灵石。

若她早知那石中将蹦出一个桀骜的猴王，一个为取经人赴汤蹈火的齐天大圣，她是否还会留下这命定的一笔？唐僧低头，再看那奇石上的紧箍纹路，竟与山势隐隐相合——一圈圈，如年轮，如宿命，如从大地深处生长出的记忆。这哪是石头？分明是一面照心之镜，照出他念咒时的颤抖，照出他逐徒时的狠心，也照出他夜半独坐时，无声滑落的泪。

他常说佛法无边，可为何偏偏容不下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那猴儿偷桃闹天宫，毁地府，可自戴上金箍，他降妖、护法、流血、断骨，哪一桩不是为他？而他，却只用一句“悟空，你走吧”，将那忠魂推入风雪，断了归途。

如今立于女娲峰上，他才彻悟——有些慈悲，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她补天，断骨为柱；他取经，断情为路。可断来断去，断的都是最不该断的东西——那颗赤诚之心，那段无伪之情。

山风拂面，他忽然听见一声轻笑，不知是幻觉，还是山谷的回音。

那声音熟悉得让人心颤：“师父，你又在想那些旧事了？”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可那笑声却如落叶坠心，久久不散。

他缓缓跪坐于石前，合十低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大圣……若你还肯听我一句，我想说，那紧箍咒，我不该念的。”

话音落下，云开一线，阳光斜照奇石，那紧箍纹路竟微微发亮，似是回应，又似释然。

他仍不敢回头。怕一转身，看见你站在那儿，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可他已老了，经不起再一场生离死别。可若真有来世，他愿不再做师父，你也不必做徒弟。你做山，我做风——你躺下时，我轻轻拂过你的眉梢，如今天这般，不说一句话，却把千言万语，都藏在了山与云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