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容面对生死

赵大夫

<p class="ql-block">昨天从医院同事的一个小群里得知社区医疗科的陈主任走了,年龄定格在53岁,我们相差了整整一轮。10几年前他得了脂肪肉瘤,这个病虽不是常说的癌症,但瘤子的生长非常活跃,可以跑到全身各组织、器官,只要瘤子长到影响了组织、器官的功能就需要手术切除,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听说陈主任先后四肢的肌肉、肠道、胃和肺都经历了手术,直到最后已经无法再手术了只能姑息治疗。</p> <p class="ql-block">先不说肉瘤本身对身体的影响,就说这些开腹、开胸的手术就让人胆战心惊。人得病是一个大概率事件,但如果在人生最风华正茂的年龄得了一个少见病;得了一个让身体不停接受手术而带来痛苦的病;得一个好起来遥遥无期的病;特别是作为一名医生有医疗常识,又自己摊上了这么一个无论从身体承受能力,还是心理调整能力都不能游刃有余的病,恐怕是一个小概率事件。陈主任很不幸,赶上了。</p> <p class="ql-block">作为一名急诊医生见到过各种形形色色的病,有要命的病,有没有危险的病,但不论哪种病从病人的表情,病人的挣扎,就知道没有一个病是好受的。所以有句口头语:有什么别有病。得病不仅是想象到的和想象不到的各种身体的难受,实际最要命的是给心理带来的各种焦虑、情绪的低落、失眠和死亡的恐惧。对于一个没有得病感受的医生,可以对疾病的病理生理分析的头头是道,可以对疾病的发生发展有一个科学的预判,可以对眼前看到的各种症状通过技术手段给予治疗。而对那些真正让病人痛不欲生的心理、情绪、精神常常是视而不见,即使看到也没有一个自信的解决办法。也许这就是医学最大的困惑。</p> <p class="ql-block">与陈主任说起来还是很熟的,他常常不叫我赵大夫或赵主任,而是叫我老哥,但我们并不是无话不说的知己。所以对陈主任开始得病,到之后的一些治疗并不是很清楚。平常在医院与陈主任见面,不管是打招呼或聊聊天,从气色到情绪都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样的表现,只是身体比以前消瘦了一些。我也有陈主任的微信,平素他很喜欢在朋友圈发一些女儿画的卡通作品和自己做的美食,说上一些家长里短的话,看不到悲观,也没有抱怨和牢骚。直到2023年2月2日他给我发了一个微信,“老哥:什么时候有时间,想和您聊聊,我的身体问题如何锻炼”。</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他到了我的办公室,一聊才知道陈主任这些年经历了我们这些看似健康的人不能想象的与疾病博弈的艰辛。虽说是艰辛,但在整个聊天过程,陈主任依然是那样的平和和淡定,好像我们是在给其他病人会诊,提治疗建议。一下子让我对脂肪肉瘤这个病的认知,觉得没有什么可怕。因为陈主任让我看到,即使他做了这么多次手术,从他的外观上、语言上、情绪上、对治疗的态度上是如此从容和积极。我从个人角度谈了锻炼身体的好处;如何因人而异选择适宜的运动方式;运动对疾病恢复的意义和价值。这次聊天是我与陈主任自认识以来,最长的一次,最推心置腹的一次,最私人性的一次,当然那时候没有觉得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与陈主任交谈。</p> <p class="ql-block">后来知道陈主任的状况不是太好,北京的医院都拒绝了对他的治疗。没有办法只好远走他乡,2024年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上海某家医院接受治疗。也是在2024年我与北京广播电视台的安老师一起做了一个《医者故事》的访谈节目,陈主任面对疾病不同寻常的理解,甚至在生死面前的不卑不亢,很想与他做一个深度的对话。4月份我用微信跟他进行了联系,他回复我说:老哥,我在上海治疗呢,每天都要治疗,暂时不行啊,谢谢老哥。没想到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微信通话。后来会间断在朋友圈里看到陈主任的动态,也知道他回到了北京,继续和往常一样分享自己做的美食,虽然这些美食很简单,也谈一些与他疾病相关的医学小常识,唯独就是不说自己病的程度,不说会给别人带来负面情绪的任何内容。</p> <p class="ql-block">陈主任走了,走的安安静静,但我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猝不及防。我相信人离开这个世界不容置疑,是绝对概率事件。可真说到离开,不管什么人,都是极不情愿。虽然活着痛苦、郁闷、纠结、不如意与生活、工作总是形影不离,可毕竟活着还是能找到一些美好,能寻到一些宽慰,能给自己一些释怀。所以对于绝大多数人,可以说99%以上的人都会在生与死之间选择生。与陈主任从来没有谈到生死这个话题,无疑从他对疾病治疗的积极态度来讲,我推测陈主任依然希望生,而不希望死。</p> <p class="ql-block">以前对于死,在我眼里就是生物学的判断,这对于一名医生简单的不能再简单,脑电波消失,心电图成为直线。但这种死亡的判断对于人来说,实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要说死亡的意义,就是人在有理智的情景下对于死亡的认知。生与死这个话题不是科学话题,因为科学从长久意义上说,它决定不了生,也决定不了死。要说科学的价值只能在疾病的治疗上能看出一些端倪。所以生死这个话题,不管科学发展到哪一步只能交给哲学来讨论。而恰恰哲学是看不见,摸不着,是形而上的。这也就导致对于习惯看得见,摸得着的大众思维产生了空前的不适应。人们忌讳死亡,不谈论死亡,恐惧死亡,不接受死亡。</p> <p class="ql-block">人在得病后会变得异常敏感,所谓敏感就是对死亡的敏感。陈主任是一名医生,他也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所以我相信陈主任在死亡这件事上不是没有做过思考。是回避?是直视?也就决定了每一个人在得病之后一系列的行为。从我与陈主任的接触中,我感知到,陈主任应该选择的是直视,即使不是直视,也是没有回避。53岁离开这个世界,不管对自己,对家人,对工作,都应该是一件很可惜的事。但这个世界也没有给人类定义什么时候离开才是一件不可惜的事。因此,死亡与活长、活短没有直接的关系。也就是说生命的真正含义是让活着的人感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价值。当然价值又是一个很笼统的说法,实际就是个人来世一场为自己,为别人做了一些力所能及,不损人利己的事而已。</p> <p class="ql-block">人没有那么多的壮举,所谓的壮举都是与外力相助有关,人也不可能都有惊天动魄的伟业,所谓惊心动魄的伟业都是很难复制的。平凡、心态平和、不为苦难怨天尤人;不为碌碌无为而悔恨;遇事想的开一些;遇到挫折奋力拼搏一下,而不是缴械投枪;尽量在非分之想和面对现状找到平衡。人要时时刻刻想到死,要为死亡做准备,要对死亡有思考。对于死亡的哲学思考,在我看来,就是把自己的渺小与宇宙的宏大相比较,你的存在也好,你的离开也好,日出日落的规律永远都不会改变。不难为自己,也不难为别人,尽量把活着的快乐和活着的痛苦折中起来。活长活短,就交给大宇宙。</p> <p class="ql-block">今天走的是陈主任,明天就会是我们。不爱说,不敢说,但死亡永远是人生必由之路。做到从容、淡定面对死亡,对谁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可以什么事都不做,可在死亡这件事上还是要早做准备。说这个话不是不吉利,而是让生命更有价值,活着更有意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