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回想(散文)

浯溪散人

<p class="ql-block">【导 言】</p><p class="ql-block"> 记忆深处总有一串被点燃的引线。它嘶嘶地燃烧,将我们带回那个震耳欲聋的童年——硝烟味与欢笑声交织的年节,笨拙的冒险与灼痛的成长。当巨响归于沉寂,掌心却永远记住了另一种温度:母亲指尖的茶油,清凉地渗进肿胀的时光里。那些响亮的与安静的,疼痛的与温柔的,都成了生命最初的韵脚,在后来所有沉默的节日里,轻轻回响。</p><p class="ql-block">图/AI</p><p class="ql-block">视频制作/浯溪散人</p> <p class="ql-block">  光阴在炮仗街的青石板上,悄悄挪移着。从前那些作坊的所在,如今都变了模样;只有那空气里,仿佛还隐隐约约飘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火药味,引着我的思绪,回到那些有响声、有温度的旧日子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小镇的鞭炮,原也是慢慢儿变着的。早先用的是黑硝,燃起来是一蓬朴实的灰烟,响声也敦厚,像老者的咳嗽。后来换了黄药,情形便不同了。那声音是又尖又脆的,迸出来的一霎,仿佛将空气都撕裂了;拿在手里点,倘若捏得不紧,那小小的一震,便麻酥酥地从指尖直传到心里去,教人又怕又爱。伙伴们的胆量,也便在这怕与爱里,一寸一寸地长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胆子一大,寻常的小鞭儿便觉着不够味。于是便有了“大炮”。那真是名副其实的,粗粗壮壮的一个纸卷儿,头上缀着一截导火索,像拖着条小辫子。我们省下许久零用,才换得几个,那份郑重,不亚于得了什么宝贝。玩法也是顶豪气的,点了火,奋力向池塘中央一抛,只听得闷闷的一声“咚——”,水底下像有什么巨物醒了,接着便是一大朵白灿灿的水花,哗啦啦地腾起来,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有时竟能震晕一两条小鱼,白着肚皮浮上来,于是便招来塘主远远的叱骂。我们却像得了胜的将军,笑着,闹着,一哄而散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有一回,这“将军”却吃了败仗。那是个年关的午后,我贪玩,买了个小些的“大炮”。不知是那引线制得短了,还是我大意了,刚点燃,那嗤嗤的火花竟飞也似地钻了进去。我还没来得及脱手,它便在我掌中,结结实实地炸了。那一刻,世界是静默的,只右手掌心里,先是一阵木木的,没了知觉;随后,一种火辣辣的、钻心的痛,才慢吞吞地蔓延开来。</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母亲见了,那神色我至今记得。是惊,是痛,是怜,又混着些气恼,种种情绪在她眉间眼底流转着,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拉过我的手,对着光细细地看,嘴里轻轻地呵着气,仿佛那样便能将疼痛吹散似的。我那时只顾着疼与羞,低着头,不敢看她。</p><p class="ql-block"> 第二日醒来,右手竟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馒头,五指都圆滚滚的,透着亮光。母亲早备下了一个小小的瓷碟,里面盛着金黄的茶油。她用指腹蘸了油,极轻、极缓地,一圈一圈替我涂抹。油是凉的,她的指尖却是温的。一边抹,一边低声说:“茶油是去火的,散了火气,便好了。”屋里静静的,只有她温柔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别家孩子放鞭炮的、远远的闷响。我的手背在她的抚触下,那灼热的痛,仿佛真的一丝丝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的、想沉沉睡去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五十多年的时光,便从那涂了茶油的掌心,轻轻地溜走了。如今的炮仗街,早已没了震天的声响;过年时,满天是绚烂却沉默的烟花,像一场场盛大而无声的梦。那种会炸痛手、会惊起满塘水花的“大炮”,也难得一见了。</p><p class="ql-block"> 只是我摊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纵横的纹路里,有时竟会忽然地、毫无来由地,漾起一阵清润的凉意,和一丝遥远的、温存的暖。我便知道,那是茶油的芬芳,是母亲指尖的温度,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响亮而又安谧的童年,隔着茫茫的岁月,轻轻地将我触了一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