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炳鑫的艺术道路与精神世界

子易居士

中国传统白描的传承与创新——顾炳鑫的艺术道路与精神世界

中国传统白描的传承与创新——顾炳鑫的艺术道路与精神世界

一、 开篇：艺术人生的全景

1. 如果请您用几句话向今天的年轻人介绍顾炳鑫先生，您会如何概括他在中国美术史，尤其是连环画领域的独特地位与核心贡献？

如果要用几句话来介绍我的父亲顾炳鑫，我认为他的核心贡献可以概括为：“中国传统白描的传承与创新”。

我父亲是一位：

• 草根出身、自学成才的学者型艺术家：一生历经坎坷，却始终坚持终身学习与探索。

• “顾氏画派”的开创者：在木刻版画、新连环画、白描绣像和中国人物画领域均独树一帜。

• 业界公认的大家：享有“南顾北刘”、“新连环画开拓者”、“白描圣手”、“功夫画”等赞誉。

• 传统艺术的传承与革新者：他深入研究古代版画，将传统精髓融入创作，不仅成就了自己，更指导和提升了整个新连环画的艺术水准达至辉煌。

• 卓越的美术教育家：在理论、研究、教学领域作出了杰出的人文贡献。

他的一生，是艺术探索与教育奉献的六十年。

2. 顾炳鑫先生被誉为“新连环画的开拓者”和“白描圣手” “功夫画”。您认为，他的艺术风格最核心的特质是什么？是如何在不同代表作中灵活展现的？

我父亲艺术风格最核心的特质，一言以蔽之，就是 “以线为主体的绘画造型艺术”。这根“线”在他手中千变万化，承载了不同的时代与情感：

• 作为“开拓者”：1954年创作《渡江侦察记》时，他根据故事所需的惊险氛围，自创了“铅笔素描结合线描”的独特风格。这并非偶然，而是他基于内容对形式的大胆探索。此后，他在钢笔画、铅笔画、黑白画、彩墨画、单线描等各种风格上不断开拓，引领了新连环画多样化的创作道路。

• 作为“白描圣手”：同样在1950年代，受鲁迅先生影响，他开始系统收藏研究古代版画。从追摹陈老莲、任渭长，进而揣摩李公麟、武宗元，他将传统“十八描”的精华融会贯通，形成了以长线条为主、飘逸灵动的“顾氏”白描风格。

• 从绣像到“功夫画”：1960年代的《红旗谱》人物绣像、1970年代的《列宁在十月》等作品，是他将白描研究付诸实践的典范。而他创作的卷轴中国人物画，如被国家博物馆收藏的《一切权力归农会》，则是他将连环画的严谨造型与传统线描功力推向更高境界的“功夫画”。

他关于“线”的论述极为精辟：线能表现质感、形体、结构；线的组织如同音乐的旋律；线的背后是修养、个性与功夫。他的所有探索，都围绕“线”这一核心展开。

3. 我们注意到，顾炳鑫先生的艺术有清晰的脉络：研究传统版画 → 融入白描创作 → 指导新连环画 → 反哺国画教育。您如何解读他这种“研究-创作-教学”三位一体的道路？

这正是我父亲艺术道路的独特之处，一条非常自觉的学术脉络。

• 研究是根基：他并非泛泛而学，而是对传统“十八描”进行甄别，取其“高古游丝描”、“铁线描”等精华，去其程式化的糟粕，把握住传统线描的精神内核。

• 创作是转化：他将研究的精髓化入自己的血液。例如，他高度评价《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正是因为赵宏本、钱笑呆先生成功地从陈老莲、任渭长的作品中汲取营养，创造了新的形式。他自己更是在《红岩》《列宁》等作品中，将传统线描的严谨与现代表现力完美结合。

• 教学是升华与反哺：在上海大学美术学院任教时，他特意在国画系加重连环画创作课。目的很明确：一是通过连环画锻炼学生的默写能力和想象力；二是让学生掌握一种具有极强应用性的创作本领。他常说：“创作一本连环画，等于上了大学。” 大学生创作连环画，等于读了研究生。这使他的教学不是空中楼阁，而是理论与实践、传统与创新、艺术与社会的紧密结合。

他的学生，如施大畏、韩硕、张培成等，至今都感念顾老师让他们从临摹《水浒叶子》等经典入手，打下了坚实的线描基础和对传统的深刻理解。

4. 从连环画大家到国画系主任，他晚年在中国画教学与创作中的主要追求是什么？这与早期的版画、连环画创作及传统研究有何内在联系？

这种联系是血脉相通的。

• 内在联系：他最早在1940年代接触的就是漫画和木刻（版画），这让他对“以刀代笔”的线条和黑白对比有深刻体会。解放后画连环画，是叙事的需要。正因为有版画实践的基础，他在1950年代转向研究古代木刻版画时，就成了“行家里手”。可以说，版画（实践）→ 古代版画（研究）→ 连环画白描（创新应用）→ 中国画（升华），是一条自然生长的逻辑链。

• 主要追求：他的追求早已超越技法层面，进入了精神与文化的境界。他崇尚先哲，认为艺术面前人人平等，学习传统是为了“画自己”。他致力“为文人造像”，追求“飘逸潇洒、刚柔相济、韵骨合一”的“文人画”意境。他谈“宁静与激情”，认为宁静是与先哲对话，激情则是悟道后的创新。他强调“重新认识传统”，要因时因人，扬长避短，其最终追求可归结为：

“追求老实（传统）！惟专故精（工夫），惟变故神（创新）。”

二、 深探：创作与精神的源流

1. 顾炳鑫先生将连环画创作比作“导演、演员、摄影师”。这种“使命感”是否源于他从传统艺术中看到的“小画面，大世界”？

完全正确。他的使命感有双重来源：一是面向大众的普及责任，二是从传统中获得的艺术自信。

他曾说：“创作中常常想到自己的作品每幅将印行几十万、上百万册，不能不增加责任感和使命感。” 同时，他认为“连环画画面虽小而舞台大”，这个“大”就是容量和天地。他从传统绣像、插图中看到，方寸之间可以展现万千世界，可以刻画深刻人性。因此，他把自己当成导演、演员、摄影师，全身心投入，正是因为他深信，这个“小画种”完全可以承载“大作品”，施展大才华。这种认识，让他始终以最严肃的态度对待连环画创作。

2. 能否具体谈谈，他是如何学习明清木刻版画，并将古代线描特点吸收转化，形成个人白描语言，进而指导像《山乡巨变》这样的民族化风格探索的？

关于他对传统版画的研究，有一份特殊的文献最能说明问题——“文革”期间他在“牛棚”里写下的“检查”《我搞古代版画的另一面》。这实际上是一篇充满风骨的学术自白，系统阐述了他的理念：

• 为何研究？ 直接受鲁迅启发。鲁迅认为古代版画“俗”，连环画也“俗”，两者相通，借鉴古代版画可以使连环画更民族化，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 研究什么？ 他推崇《水浒叶子》、《唐诗画谱》等写实、严谨、表现丰富的作品，特别是陈老莲早中期的版画。他认为陈老莲的伟大在于“在作品中塑造人”，其线描造诣和个人风格影响后世深远。

• 如何转化？ 他反对照搬照抄，主张“融化于描写今天生活的表现之中”，为现实题材创作出新形式。

• 如何指导？ 他不仅在创作中实践，更在理论上鼓吹，向同行宣传。他对贺友直《山乡巨变》的指导就是典型。贺伯伯曾对我说，他画《山乡巨变》四易其稿，非常辛苦，最后是在我父亲的启发下“开窍”的。我父亲指出他应在传统线描和构图上下功夫，借鉴《清明上河图》和明清版画中的皴法，最终使作品面貌焕然一新，成就了贺伯伯“线描大师”的地位。这正是一位研究者对创作最直接的推动。

• 父亲的这份“检讨论文”是他内心世界的写照，体现了他坚持的创作理念，和宁折不屈的人格魅力！

3. 鲁迅先生的影响是否强化了他对“以线造型”的重视？他与程十发、贺友直等艺术家交往中，有哪些汲取传统养分的趣事？

鲁迅先生的影响是根本性的。父亲曾撰文指出，中国人物画以线描为主要造型手段是民族历史形成的特色。他创作《列宁在十月》时，就特意采用中国传统绣像的严紧白描手法，来塑造外国革命领袖形象，实践鲁迅“采用旧法，取其优点”的主张。

与友人的交往也充满传统的雅趣：

• 与程十发：他们因共同研究陈老莲版画而交往深厚。父亲收藏了一部珍贵的明末《水浒叶子》残本，（书籍之中有“张岱”亲笔提“缘起”后一页，对书中陈老莲绘画的人物绣像评价非常高。其它藏书均无，所以弥足珍贵）。

程伯伯欣然为之题写书名并作序。文革中善本一度散失大半，竟被程伯伯在旧书店发现一册并购回，郑重归还给我父亲，这段“失而复得”的佳话，见证了两位艺术家对传统瑰宝的珍视与深情。

• 与贺友直：如前所述，是亦师亦友的创作挚交。父亲对《山乡巨变》的“四易其稿”严格要求和关键指点，帮助贺伯伯完成了艺术上的“脱胎换骨”。成为“线描大师，连坛泰斗”！

4. 在您心中，顾炳鑫先生是怎样的人？他有哪些不为人知的兴趣爱好和生活细节，能反映其个性与精神世界？

在我心中，父亲是一个 “不言自威的老实人” 。他虚心谦和，没有一点架子，但又因学识和品格的厚重而自带威严。

• 艺术态度：他一生恪守“对自己要始终找不足，对别人要始终找优点”的原则，最忌“自我感觉良好”。这种谦逊与自省，是他不断前进的动力。

• 丰富情趣：他喜欢唱京戏（尤其是花脸）、下象棋、看各类体育比赛、踢毽子，甚至烧得一手好菜，是个热爱生活、心灵手巧的人。

• 收藏之乐：收藏研究古版画是他的学术兴趣，也带来许多乐趣。他与苏州“文学山房”等旧书店和江澄波先生的交往， “金镶玉”的古籍修复技艺。背后都是探寻传统文化的故事。

• 精神境界：他内心平和，与世无争，崇拜屈原、李白、杜甫等先哲的刚正与才情，敬仰鲁迅和周总理的人格。他崇尚佛教“与人为善”的精神，晚年喜画罗汉、观音，追求的是“天人合一”的慈悲与智慧。他的精神世界，儒雅中见风骨，平和中藏深邃。

三、 聚焦：经典作品的现场解读

1. 请赏析《渡江侦察记》。他是如何运用铅笔素描结合中国画技法，营造紧张氛围和光影效果的？背后有何故事？

1954年春，创作《渡江侦察记》时，父亲专门到南京燕子矶体验生活。一个雨天，他面对空濛辽阔、风急浪涌的江面，脑海中浮现出百万雄师渡江的壮景。正是这种身临其境的感受，让他决定采用素描形式来表现故事的惊险与真实。

• 技法创新：他并非简单使用西方素描。而是用结构素描的方法，结合中国画线描的塑造感和版画的黑白对比理念。画面明暗强烈，在暗中表现亮部，在亮中勾勒暗影，形成了独特的、富有民族审美趣味的“素描线描”风格，既保证了造型的扎实，又确保了印刷后的清晰效果。

• 背后故事：为了保证质量，他自费购买进口画纸和铅笔。这部作品的影响超出了预期——同名电影《渡江侦察记》选角时，导演和制片竟是参照连环画的人物形象来定位演员的，1954年荣获中国文化部优秀影片奖。

1963年全国连环画评奖，父亲作为上海地区评委，为平衡地区奖项，主动将自己已获一等奖提名的《渡江侦察记》降为二等奖，他说：“我画的《渡江》已经过去十年了，应该让给新作。” 这份胸襟，让这部作品在连友心中被誉为“无冕之冠”。

2. 请赏析《韩非》《黄巢》《列宁》等白描绣像。这些线条如何既保留传统韵味，又充满现代气息？

这批作品代表了他白描创作的高峰，是 “守正创新”的典范。

• 《韩非》：运用“高古游丝描”，线条细劲绵长，表现古代思想家的睿智与超然。

• 《黄巢》：采用“铁线描”，线条厚重方折，凸显农民起义领袖的刚烈与力量。

• 《列宁》：以中锋用笔为主，如写“正楷”，融合铁线描的力度与游丝描的流畅，用最严谨的传统白描形式塑造外国革命领袖，庄严而充满活力。

• 《红岩》连环画：则中锋结合偏锋，线条更具表现性和节奏感。

• 《向阳院的故事》：采用自创的“结构线描”的方式，使得画面感清新而明朗。

他成功地将传统线描的“韵味”转化为现代形象的“神韵”，为当时的新连环画如何实现“民族化”和“时代感”树立了标杆。

3. 请赏析晚年国画《白莲花颂》《长寿》。与他之前的作品相比，晚年创作在笔墨、线条和意境上有何变化？能否看到连环画造型、传统白描与教学思考的融合？

《白莲花颂》是他晚年艺术思想的集中体现，《长寿》是一次“衰年变法”的尝试。

• 三者完美融合：画中仕女的严谨造型，得益于连环画千锤百炼的线描功力；衣纹流畅飘逸的线条，是数十年白描修为的流露；而将荷叶竖立为装饰性背景的浪漫构图，则体现了他对中国画“散点透视”和意境营造的哲学思考。

• 意境升华：这幅画早已超越技术层面。“白莲”在这里暗喻“白描”——最单纯、最显功力、也最易被忽视的艺术。他借唐代诗人陆龟蒙的《白莲》诗意，抒发了对高雅艺术沉沦、被浮华遮蔽的感慨，以及自身“出污泥而不染”的孤高情怀。

程十发先生当年观此画后，曾撰文盛赞其“工写兼得”、“歌颂心灵美”，并笑言观画后“感冒好像好了”，足见其艺术感染力。

• 父亲晚年追求的，将连环画的严谨造型能力、传统白描的深厚功力、以及对中国画教学的哲思，这三者完美的融合，正是从“形而下”的技法，跃升至“形而上”的“文人画”境界，追求诗、书、画、印一体，表达传统文化精神和天人合一的哲思。

四、 终章：传承与回响

1. 回顾顾炳鑫先生一生的艺术探索，您认为贯穿始终、从未改变的艺术精神是什么？

贯穿他一生、从未改变的，是 “追求老实的风骨与独立精神”。

这体现在：毕生勤奋学习的生命力、严谨创作的匠心、求变创新的勇气、以及有求必应的慈悲与智慧。他的艺术精神与人格境界是高度统一的。

2. 最后，顾炳鑫先生的艺术与人格对您个人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在当下，重温他“向传统深度汲取营养以进行现代创新”的道路，最大的价值与意义何在？

父亲对我而言，是父亲、老师和精神导师三重身份的融合。

• 深远影响：他带我体验生活、接触文艺、家中六橱藏书任我翻阅，这些让我自幼受到传统文化深厚的滋养。他的言传身教——那种清晰的悟性、严谨的条理和终身学习的态度——深刻影响了我。

我从事动画事业，设计《黑猫警长》人物造型第一时间就请他审核。

他说“绘画要么精细入微，要么简至本真”，这句话让我受用终身。

• 当代价值与意义：在当下艺术界有时追求浮夸与速成的氛围中，父亲的艺术道路如同一面镜子。他告诉我们：

1. 创新必有根基：真正的现代创新，源于对传统的深度理解与守正创新的传承转化，而非无本之木。

2. 小画种有大境界：在任何领域，只要怀抱使命感并倾注心血，都能创造出“大作品”。

3. 人格即画格：艺术最终比拼的是修养、境界和品格。父亲的作品中有一种难得的“清净之气”，这是一种形而上的艺术灵魂。

刘旦宅先生曾感慨，父亲草根出身、自学成才，已具备达致最高境界的一切条件，若老天再假以年，必成一代巨匠。

这虽成遗憾，但他留下的艺术生命与精神道路，是我们取之不尽的宝贵财富。重温并走好这条路，就是对父亲最好的纪念。

附：主要参考文献

• 《顾炳鑫文集》相关篇章

• 《世纪炳鑫纪念文集》中程十发、施大畏、韩硕等文章

• 顾炳鑫先生历年手稿、画作、相片及收藏

（顾子易2025年1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