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暖阳》文：在水伊人

云淡风轻文学社

冬至暖阳

文/在水伊人

冬至前几日，北方应是飞雪压枝的时节，江南天色却犹存几分执拗的暖意。只是毕竟入了腊月，晨起推窗，凉气便丝丝浸润进来，清冽却不侵骨。

与两姐妹相约前往幸庄园。脚下小径微湿，抬首才见昨夜悄悄铺了一层霜。那霜匀匀地覆在草茵上，像为酣眠的草芽覆上蓬松的棉被，远远望去，竟有几分“雪满平川”的意境。

晨光正好，金澄澄地斜洒下来，为这片霜白镀上了柔晕。向阳的坡上，霜痕渐化，草尖凝着的水珠让日光一照，霎时莹莹流转，恍若碎玉零落，明烁烁地耀人眼目。背阴处却还守着那片清白，霜花缀在枯茎上，茸茸的，透出清泠的俏。

沿石径徐行，风是轻的，拂过颊边只携来草木清气。不多时，竟有微微汗意，暖融融的，很是舒坦。园中人迹疏落，三五身影闲闲地散着；水岸边有人垂纶，竿影静静地投在波心，这时连光阴也仿佛慢下了几分。偶遇相识，彼此颔首浅笑，或轻道一声“早”，便又各自没入这晨间的清寂里。

“到底不如春日，万木争荣，满眼都是生机。”身旁的姊妹望着空枝轻声说。

我微微一笑，指尖点向枝梢：“莫看冬日萧疏，春意正悄悄孕在这些骨节里呢——你瞧那芽苞，灰褐褐的，却鼓鼓地蓄着力气。”

她凝神细看，果真见枝桠间藏着点点苞蕾，不由展颜：“倒是真的。被你这么一说，枯寂里也透出活气来了。”

望着那些静默的芽苞，心中忽有所感。人生许多转变，何尝不是在无声无息中完成的？年少时总怀着滚烫的心绪，爱憎分明，悲喜淋漓，将日子过得如烈酒般呛喉。而今行至岁暮，青丝渐染霜色，那些锋棱竟不知何时被光阴磨得温润了，心境也愈发澄明通透起来。

常有人说我气质静雅，言行间透着经年的淡泊，恰似这冬阳，煦暖而不灼人。但我自知，“度”是灵魂深处的底色——岁月从未销尽所有锋芒，它只是把果敢与磊落淬炼成生命的本质。见不平处，依旧会直言；见疏漏时，仍旧愿指正。人生的秋冬，原不该只有暖阳与静好，也需有霜雪的淬砺、凌寒的警醒。暖是岁月的慈悲，寒是生命的铮铮；缺了哪一味，都算不得完整的四季，也算不得完整的人生。

抬眼望天，云絮淡如轻烟。倏然惊觉：这一年，竟已行至岁杪。冬至过后，便是小寒大寒，元日的钟声亦不远了。时光这样悄寂，从不肯为谁稍驻，忽忽间便流走了大半人生。

年少时总以为，幸福须竭力追逐——情要炽热，子要成才，业要有成，事事皆求圆满。那时的幸福是加法，恨不得将世间美好尽纳怀中，仿佛愈满当，愈觉安稳。

而今却更爱减法。行囊轻了，步履方能从容。贪眠便任自己睡到日影移窗，兴动便与友闲步园中看霜看云，偶尔展纸涂鸦几笔，字虽拙，画虽浅，心意却畅快。

独归时，风又拂过，送来腊梅幽缈的冷香。我驻足，望向坡上半化的霜痕，看水珠从草尖徐徐滑落，忽然浅浅一笑。

我已行至人生的清秋静冬，褪尽了春夏的繁艳与喧腾，渐染上疏朗与沉静的况味。那么，便好好活着，认真活着，恬然活着吧。如此，方不负这一趟人间行旅。

此刻，冬至的暖阳正轻轻笼着四野。远处楼阁间，已飘出依稀的炊香。寒来暑往，这寻常烟火的暖意，大抵便是人间最平实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