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节回归故乡

农夫

　　深冬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意，卷着冬至将至的凛冽扑进故园。记忆里，这个时节早该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磨刀霍霍准备杀猪，院子里晾起咸香的腊肉腊肠，大人小孩的笑闹声混着炊烟，在田埂上空飘出老远。

可眼下放眼望去，却是满目萧索：断壁残垣在寒风里默然伫立，荒田寂寂，杂草从龟裂的土地里钻出来，和那些倔强的稻桩一道，孤零零戳在旷野中，倒像憋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傲气。

　　我裹紧衣裳往老屋走，耳畔却突兀响起柴油机“突突突”的轰鸣，硬生生打破了乡村的死寂。转过山坳，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了神——记忆里那片常年荒芜的冲凹田野，竟焕了新模样。几十亩田地间，一辆耕地机正来来回回地穿梭，铁犁豁开沉睡的土地，翻出层层新鲜湿润的泥土，带着泥土特有的腥甜气息。田垄边，两个工人各司其职，一个引着小溪的水往干裂的田里灌，水流汩汩漫过土缝，像是在给干渴的大地喂水；另一个稳稳把着机器的方向盘，让犁铧均匀地划过每一寸土壤。机耕道上还站着个人，看那样子像是老板又像是技术员，正抬手比划着，指挥这场寂静土地上的“复苏之战”。

　　恍惚间，父辈们牵牛耕地的身影猛地撞进脑海。从前，这么一片田，老牛拖着沉重的犁耙一步一挪，父辈们跟在后面，弓着腰扶犁、吆喝，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摔在土里碎成八瓣。吭哧吭哧忙活十来天，才能把这片田犁平耙细。哪像现在，机器轰隆一响，不过一个上午的光景，整片田野就被翻得匀匀净净，泥土松松软软的，透着一股子勃勃生机。更让人惊喜的是，这新翻的泥土竟引来了成群的白鹤，它们扑棱着雪白的翅膀翩然落下，在田埂间踱着步子啄食，白羽映着冬日稀薄的暖阳，成了这片土地上最灵动的风景。

　　曾几何时，乡村是我们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地方。总觉得这里的日子单调又贫瘠，一心盼着挤进城里的高楼大厦，过“体面”的生活。可在外头的水泥格子间里辗转奔波，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才猛然醒悟，原来这片土地，才是能妥帖安放我们灵魂的地方。多少个疲惫的深夜，我都忍不住幻想：若是能回到乡下，种几分薄田，栽上青菜萝卜；养几只鸡鸭，听它们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再守着屋门前那方巴掌大的池塘，闲来钓钓鱼，倦了就陪爹妈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扯扯闲话。这一刻，才真正读懂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然，哪里是什么文人风雅，分明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安稳生活的渴盼。

　　可这份朴素的愿望，于我们这一辈人而言，却像镜中花、水中月，触不可及。村里的田地早就流转给了合作社，自家手里，只剩几小块自留地和一方宅基地。这点边角薄土，连种些时令蔬菜都勉强，又怎能养活一家人？于是，背起沉甸甸的铺盖卷进城打工，便成了无奈却又不得不走的路。我们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摸爬滚打，把青春和汗水都洒在了异乡的土地上，只为挣得一份糊口的生计。

　　故乡啊，你总能温柔慰藉我漂泊的灵魂，却终究容不下我奔波的肉身。我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群白鹤振翅而起，在天际划出一道又一道自由的弧线。它们无忧无虑的样子，竟让我生出几分艳羡。多想和它们唠唠游子的迷茫，说说归乡的渴望，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风又起了，卷着新翻泥土的芬芳，也卷着满心的怅惘。我立在故园的土地上，望着那片翻耕平整的田野，望着那群越飞越远的白鹤，忽然明白，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徘徊的守望者。守着这片土地的变迁，守着心底那份遥遥无期的归乡梦。

乡村忆旧

苔覆溪桥水失清，

石蹊孤寂履痕明。

田畴萎稻残桩立，

垄上枯苕旧味萦。

村落草深偏壁断，

昔年嬉处又蝉鸣。

秋风不解离人绪，

空把乡愁绕树生。

冬归故园

冬来独自返荒丘，

断壁残垣客意愁。

不见屠苏酬腊岁，

唯余稻草立寒畴。

机鸣垄上犁新土，

鹤舞田间啄野蟊。

欲效渊明耕菊圃，

奈何身似水中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