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江苏省盐城市东部沿海滩涂地区,是我的第二故乡,这里居住着许许多多与盐城当地人口音完全不同的启(东)、海(门)人,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到现在已经是第六代。别看如今这里人丁兴旺,繁荣昌盛,与麋鹿、丹顶鹤和谐共生; 头顶蓝天白云,与富饶秀美相逢。可他们的先辈们却在这里历尽沧桑,创造的奇迹可谓空前绝后。启、海人原籍江苏省南通地区的启东、海门县,与上海隔江相望,地理位置极为优越,为何成群结伴在这片荒滩上安家落户?说起他们百里大迁徙的由来,不得不提到一个人,他就是张謇。</p> <p class="ql-block"> 张謇,字季直,号啬庵,南通海门常乐人,清末状元,我国著名的政治家、实业家、教育家。早年参与政治活动,在北洋政府和南京临时政府任过职,后辞职回家乡从事实业和教育事业,先后创办了南通大生纱厂和南通师范学校等实业。出于责任心和实业发展的需要,一九零一年,他创办通海垦牧公司,开启开发江苏东部沿海滩涂的征途。这片滩涂地,是长江冲击下来的泥沙沉积而成,起初只能生长芦苇、茅草和红蒿,可开发前景光明。要开发出能用于种植棉花的耕地,需要克服土地归属权确认,水利工程浩大、资金筹集等众多难题。他广纳贤才,先后组建了二十多个盐垦公司,又请来荷兰水利专家考察设计,历时二十余年,建成条田化的耕地。这片新兴的土地南起长江口,北至连云港,绵延数百公里。</p> <p class="ql-block"> 土地开发出来了,得有人去耕种。其实他早已想好了,也是他的责任心所在,那就是他的家乡海门人和临近的启东人。这里是传统的植棉区,男女老少人人是种植棉花的高手,而且妇女都会纺纱织布,当年他在南通开办大生纱厂,是得天独厚的条件。加之十八世纪末,位于长江口北岸的南通、海门沿江地区遭遇江坍灾害,数以万计的土地被江水冲入大海,使原本地少人多的老乡们失去生存的基础。作为家乡人,他觉得有责任为乡亲们寻找新的出路,开发这片滩涂就是他的创举之一。为动员老乡们去滩涂地种植棉花,他们在海门、启东、南通等地设立招募站,动员乡亲们去安家落户。就这样,大批的海门、启东、南通移民,分水陆两路(水路:海门→海安→小海→南阳→卯酉河,陆路:海门→吕四→南坎→角斜→大桥→庆生渡),携家带口进入垦区,“一田一户一宅”(注)成为他们新的生产生活方式,这片滩涂成了他们繁衍生息的新家园。整个垦区海门人占百分之六十,启东、南通人占百分之三十,本地人占百分之十。</p> <p class="ql-block"> 这片新兴的土地,起初并不是鸟语花香、花团锦簇的天堂。这里的环境十分恶劣。夏天暴雨肆虐,炎热的黄昏蚊虫扑面; 秋天台风凶猛,常常将海堤、庄稼毁于一旦; 冬天海边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异常寒冷。而来这里安家落户的海启人,原本条件很差,除了少数人家能盖上两间小瓦房,绝大多数家庭,只能买上几根小木料做柱子和房梁,其他的建材都是就地取材。他们用芦苇编制成芦笆,用来作墙,遍地的茅草是盖房顶的好材料,再按上一个芦笆门,就是遮风挡雨的房子了。这种房子抗灾能力很差,春天天干物燥,容易引发火灾; 秋天台风来了,房子被刮得搖搖晃晃; 到了冬天,芦笆墙处处透风,一家老小盖着簿簿的棉被御寒,日子甚是难熬!</p> <p class="ql-block">张謇盐垦示意图</p> <p class="ql-block"> 这里的土地,盐碱度很高,虽然张謇开发时动用大量民工开挖了大大小小的河沟,但只能用来排涝,降低土地的盐碱度还需要开挖更多的小墑沟。即便这样,仍然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看着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土地,只有沿河边的地方能长出一点庄稼,而田中心,总是泛着盐霜白花花一片,寸草不生。这些困难,没有难倒顽强的海启人,他们开始艰苦的改良土壤工程。到了冬天,他们把河沟底里的淤泥挖上来,挑到田中央,俗称“挑生泥”,经过一个冬天的冻晒,到了春天再把一块块“生泥”敲碎。后来他们又在不长庄稼的地方盖上茅草,种上耐碱的芦苇、红蒿、苕子,不断降低土壤的盐碱度,棉花产量像芝麻开花一年更比一年高。</p> <p class="ql-block"> 海启人不仅有改良土壤的智慧,他们还有在艰苦条件下生存的能力。这里的生活用水就是一个大难题,因为土地盐份高,看上去清澈的河水,喝到嘴里又咸又涩。为了解决饮水难题,许多家庭在家门口的屋沿下放上一口大水缸,下雨了,把雨水接下来,用来饮用。那个时候没有条件买衣服、置家具。穿衣盖被就地取材,用棉花纺纱织布是海启人的强项,织出来的土布,用染料染上花色,做的衣服实用耐看。土布的边脚料用来做鞋子,妇女们就着油灯纳鞋底,常常到夜半三更。白棉花舍不得做被子,就用黄棉花(僵花朵)弹被絮。茅草用来编织成幼儿的草窝,冬天下面放上一个火炉,又暖和又安全。芦花做成的草鞋,比棉鞋还耐寒。他们还把海启人的美食带到这里,过年了,蒸上几笼大年糕,什么高梁糕、黄稷糕、糯米糕。初夏,清香独特的“麦蚕”、香瓜。秋天,香甜可口的香芋、洋扁豆,棉花地里黄稷、旱稻、芦稷遍地开花。冬天炖上一锅“海门山羊”肉,御寒又解馋。有空了,煮上上一锅“面拖蟹”,生活过得有滋有味。</p> <p class="ql-block"> 用“艰苦卓绝”来赞美这里的海启人,并不过分。他们的奋斗精神让人叹服,当时就有人这样评价:“海门人既极聪明,又能吃苦耐劳,此点实为各地所不及。吾当谓全国农村破产,万一人人无生路,但海门人不致饿死也!”就是这批海启人,在这片原本荒芜的滩涂上,整整奋斗了几代人,到作者这代(第三代)人的时候,已成绩斐然。他们没有辜负张謇老先生的夙愿,三十多万海启人,生产出来的棉花不仅支撑着大生四个纱厂的发展,还源源不断运往上海、无锡等地,他们撑起江苏产棉的大半边天。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丰、射阳两个县是全国十大产棉县之一。如今的海启人已经不再只会种植棉花,开革开放以后,他们成为江苏沿海经济发展最具活力的地区之一。或许海启人的遗传基因里,有着长江口海派人的艰苦卓绝,智慧灵敏的细胞,一年四季勤勤恳恳,气象万千,又总在大年三十第一时间新桃换旧符。</p> <p class="ql-block">注:“一田一户一宅”,是张謇开发滩涂的最基本单元,即一条田二十五亩或二十亩,安排一户人家,建造一所宅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