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引轿，五男护行 ：豫东皖北婚嫁风俗的由来

扬茗海外

豫东平原的秋里，日头把土路晒得暖烘烘的，李家小闺女要嫁去邻村王家，前一夜院里的煤油灯亮到后半夜，婆子们凑着光缝那块红布，边角坠了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说是能镇住路上的邪祟，保新娘子一路平安。

迎亲的轿子是从镇上赁来的，枣红色漆皮蹭得发毛，轿子里坐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孩子，是男方家选的压轿娃。按老规矩，压轿的得是没断奶的小子，图的是新人早生贵子，可王家嫂子心疼自家小孙子遭罪，便换了族里最伶俐的小侄子，揣着块水果糖，规规矩矩蜷在轿里，眼睛却骨碌碌瞅着外头的唢呐班子。

女方这边的阵仗，最讲究的是“五男护轿”。李家闺女是独生女，亲兄弟一个没有，爹娘头天就揣着喜烟挨家挨户去请人。先是本家堂兄弟，凑了仨，又拉上爹的拜把子兄弟家的小子，最后实在差一个，把邻院姓赵的后生也拽了来——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办事不帮衬呢？

吉时一到，唢呐吹得震天响，闺女哭着拜别爹娘，被嫂子搀上轿。五个汉子立刻就位：打头的堂哥攥着那方红布，步子迈得稳，红布被风一吹，像一团飘着的火，铜钱叮当响。剩下四个各站轿的一角，手搭在轿杆上扶着，确保轿子平稳，怕路上坑洼颠着轿里的新人。

送亲的长辈是李家二爷，是闺女爷爷的堂弟，头发花白，拄着根枣木拐杖，慢悠悠走在轿子最后头。按老规矩，亲爹是不能送的，说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爹送亲会断了娘家的根，二爷辈分高、在村里说话有分量，走在后面压阵，就是告诉男方：咱娘家有人。

轿子刚出村口，就遇上了岔路口。堂哥停下步子，先把红布高高展开，红得晃眼，引得路边看热闹的娃们直嚷嚷。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三个炮仗，点了火，“噼里啪啦”三声脆响，惊飞了树上的麻雀。等硝烟散了，他才朝后面喊：“走嘞！”轿夫们这才抬起轿子，稳稳地往岔路那头走。

往后每遇十字路口、石桥土坡，堂哥都要重复这套动作——展红布，放三炮，确认无碍再前行。村里人说，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少一步都不行。

走到王家村地界的老槐树下，扶轿的四个汉子停了脚。他们拍了拍轿杆，冲轿里喊了声“妹子，到婆家好好过日子”，又朝二爷拱了拱手，便转身往回走。他们的活儿就到这儿，再往前，就是婆家的地界，娘家汉子不便多留，图的是个“嫁女不送终，送终不落空”的吉利。

只有举红布的堂哥和二爷没停，跟着轿子一路进了王家院。王家早摆好了酒席，八仙桌挤得满满当当，堂哥和二爷被让到上首，男方的长辈陪着喝酒，说着“亲家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的客套话。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起身告辞，王家嫂子硬塞给他们一包喜糖、两块红布当回礼，特意嘱咐“这糖是给家里娃娃们带的，甜嘴儿”。

两人揣着东西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刚进村口就被半大的娃们围住了，叽叽喳喳地凑上来讨糖吃。俩人笑着把糖剥开分了，娃儿们嚼着甜丝丝的糖，追着他们脆生生地喊：“姑奶奶好福气哟！”那嗓门儿飘了半条街，听得路过的婶子们都跟着笑。

二爷叹口气，慢悠悠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哪还讲究这些，也就咱这老骨头，还守着这点老规矩。”

堂哥笑了：“守着好啊，守着规矩，就守着点念想。”

这规矩，其实是从老早的强人社会传下来的。

那时候兵荒马乱，路不太平，常有劫匪拦路抢亲，把好好的新娘子劫了去，娘家婆家都落个一场空。有户人家嫁女，怕路上出事，便叫了五个自家后生护送，其中一个走在最前，手里攥着块红布——红色显眼，既能当信号旗，又能引来路人帮忙。

那时候还没有炮仗，遇着岔路、桥梁这些容易藏人的地方，打头的后生就把红布挥三挥：挥得慢，是平安；挥得急，是有险。后来有了炮仗，便改成了放三响，声音传得远，比挥布更管用。要是真遇上强人，打头的就把红布往头顶一扬，再连着放一串炮，周围的乡亲听见动静，就会拎着锄头扁担赶来帮忙。四个扶轿的后生，则会护着轿子，跟强人周旋，二爷那样的长辈，便在后面断后，清点人数，稳住阵脚。

慢慢的，世道太平了，抢亲的强人没了踪影，可这套护轿的规矩却留了下来。展红布、放三炮，不再是为了防劫匪，也不是什么镇邪避鬼的说法，而是成了娘家对闺女的不舍与牵挂——那五个人，是亲兄弟也好，族兄弟也罢，甚至是外姓的后生，都是娘家的脸面，是撑着闺女在婆家站稳脚跟的底气。

那方红布，也被人叫成了“红裙”，说是像给闺女披了件看不见的嫁衣，护她一路顺遂。

到了五十年代，这规矩就大变了。轿子换成了自行车、拖拉机，压轿的娃没了，护轿的五个人也凑不齐了，有的人家干脆就叫上两个族里的后生，象征性地送送。再往后，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拿红布，有的不拿，有的送亲的长辈去了，有的干脆就娘家人一起去吃顿饭。

只有村里的老人还念叨，说以前的规矩好，红布引轿，五男护行，那是多体面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