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的老父亲》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原创: 宋立军 笔名: 阿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鸡西的风,总带着砖场特有的粗粝,混着煤灰的颗粒,在记忆里打旋儿。我记事时,眼里的父亲永远是 “停不下来” 的模样 —— 蓝色的工装袖口磨得发亮,手掌上布满了修理推车时留下的硬茧,指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油污,连走路都带着一阵风,像是要把日子里的窘迫都甩在身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后来才从父亲零星的讲述里,拼凑出他来东北前的苦。老家安徽的田地里长不出够全家人裹腹的粮食,饿肚子是常态,于是一群年轻人咬着牙,揣着 “闯关东能活下来” 的念头,挤上了北上的煤车。那车没有窗户,风裹着煤屑往衣领里灌,父亲和同乡们蜷缩在煤堆上,饿了就啃口干硬的窝头,渴了就接车顶漏下来的雨水。快到黑龙江时,为了赶在天亮前躲开检查,他跟着别人往车下跳,落地时没站稳,膝盖重重磕在铁轨边的石头上,鲜血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裤子。他说这些的时候,总是用手揉着膝盖上那道浅浅的疤,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总能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涩 —— 那道疤,是他背井离乡的第一个印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砖场成了父亲在东北的落脚点。他凭着一身力气和琢磨出的修理手艺,成了砖场的修理工,专给运砖的推车修轮子、补车架。砖场的推车天天在土路上跑,轮子磨秃、车架颠裂是常事,父亲就守在修理棚里,从早到晚叮叮当当敲个不停。有时候机器坏了,他能蹲在车边修上大半天,连饭都忘了吃,直到把推车修好,看着工友们能顺畅地运砖,他才抹把汗,露出个憨厚的笑。也就是在砖场,他认识了母亲 —— 母亲当时在砖场的伙房帮工,看他总顾不上吃饭,偶尔会多留个窝头给他。一来二去,两个在异乡打拼的人,就这么凑成了家,在砖场旁边的小平房里,安了属于他们的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出生后,日子还是紧巴。粮食不够吃是常态,我总记得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滋味,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就拉着父亲的衣角哭。父亲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几天后却从外面牵回了两只羊,羊身上的毛还沾着山里的草屑。从那以后,父亲的日子更忙了 —— 白天在砖场修推车,傍晚下班顾不上歇口气,就扛着斧头往山里走,去砍带叶子的树枝回来喂羊。山里的路不好走,尤其是冬天,雪没到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时棉鞋里全是雪,冻得脚指头发紫,却总先去看羊吃得饱不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每天清晨,天还没亮,父亲就会挤羊奶,乳白色的羊奶冒着热气,他小心翼翼地倒进锅里,再抓一把高粱米放进去煮。等我醒来时,屋里满是羊奶和高粱米的香味,那碗温热的羊奶高粱饭,是我童年里最暖的味道。可这份暖,没持续多久就被打断了 —— 邻居看我家有羊奶喝,眼红了,偷偷去单位举报,说父亲养羊是 “搞资本主义”。那年,父亲本是砖场里评 “全市先进工作者” 的热门人选,活儿干得最多,手艺也好,工友们都服他。可举报信一交上去,先进的名额没了,领导看他的眼神也变了。后来听说,那个举报的邻居也学着养羊,可没几天,几只羊就全养死了 —— 他哪里知道,父亲为了养好那两只羊,多少个夜晚起来添草、看棚,连自己的棉袄都盖在了羊身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粮食还是不够,父亲就趁着休息,去砖场附近的神山沟里开荒。山沟里的土硬,他就用锄头一点一点刨,手上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继续干。春天种上高粱和黄豆,夏天就去浇水、除草,秋天收割时,他背着沉甸甸的粮袋往家走,脸上的笑容比什么都亮。那些粮食,虽然不多,却让我们家的饭桌上,多了几分踏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小时候最盼过年,不是因为能吃顿好的,是因为父亲总会给我买新衣服。红色的灯芯绒外套,黑色的小棉鞋,他把新衣服递到我手里时,总说 “试试,看合不合身”。可我也眼馋邻居家孩子的鞭炮,听着 “噼里啪啦” 的响声,我就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瞅着。父亲看在眼里,没说话。直到有一天,他把家里养的鸡杀了,挑了几斤肉,送到镇上的供销社,换了一挂鞭炮回来。当他把鞭炮递给我时,我高兴得蹦起来,却没看见他转身时,悄悄揉了揉眼角 —— 那只鸡,本是母亲打算留着下蛋,给我补营养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上初中那年,为了让我能有更好的教育,父亲托了关系,调动工作,带着全家来到了长春。新的工作单位是白求恩医科大学的直属食堂,父亲成了一名厨师。那几年,是家里伙食最好的时候 —— 食堂里剩下的馒头、炒菜,父亲总会用饭盒装回来,晚上热一热,就是一顿丰盛的晚餐。我总爱围着父亲转,看他在厨房里颠勺、调味,闻着饭菜的香味,觉得日子好像一下子亮堂了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可没几年,因为工作需要,父亲被调到了学校的澡堂看大门。澡堂的工作不轻松,每天要早早起来烧锅炉,晚上要等最后一个人洗完澡,才能锁门。冬天的澡堂里水汽大,父亲的棉袄总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时间长了,他的膝盖也开始疼,尤其是阴雨天,疼得他睡不着觉,却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喊过一声苦。就这么从澡堂的锅炉边,一直干到了退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退休后在家待了没几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迷上了钓鱼,专门去南湖。为了占个好位置,他每天半夜两三点就起床,背着自己做的鱼竿、鱼篓,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往南湖赶,一待就是一整天。夏天顶着太阳,冬天迎着寒风,他却乐在其中,每次钓完鱼回来,不管钓没钓到,都要跟我们絮叨半天,说今天湖里的鱼多不多,水凉不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那时候我年轻,不懂父亲的这份执着,总觉得他钓鱼是 “瞎折腾”,还嫌他身上的鱼腥味重。有一次,我趁着他不注意,把他的鱼竿掰断了,以为这样他就不会再去钓鱼了。可没想到,父亲看到断了的鱼竿,没生气,只是叹了口气,第二天就找了些竹子,自己在家削鱼竿。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刀,一点一点地削着竹片,手指被划破了,就用布条缠一下,继续干。没过几天,他就做了好几根鱼竿,还笑着跟我说:“你再掰,我再做,有的是竹子。” 看着他满是认真的样子,我忽然就红了眼 —— 那时候的我,怎么就没明白,钓鱼不是他的 “折腾”,是他退休后唯一的乐趣啊。后来,我再也没拦过他,只是每次他去钓鱼前,都会帮他把鱼篓收拾好,嘱咐他注意安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除了钓鱼,父亲还爱逛早市。每天天不亮,他就揣着零钱,去家附近的早市转悠。早市上的菜新鲜,他总会买些回来,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还会买些小玩意儿 —— 比如给孙子的小玩具,给母亲的针线包。一开始,我们还劝他,家里不缺这些东西,别总乱花钱。可父亲不听,还是天天去。后来我们也想通了,逛早市对他来说,不是买东西,是看人间烟火,是找热闹。这一逛,就逛了将近二十年,早市上的摊主都认识他,有时候还会跟他唠几句家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去年的那一天,我至今想起来都心头发紧。那天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了警察的电话,说父亲在早市附近摔倒了。我赶紧请假赶过去,看到父亲坐在地上,额头有些擦伤,他说没事,就是脚有点麻。我当时也没太当回事,想着可能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带他去医院简单检查了一下,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开了点药就让我们回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可谁知道,不到三天,父亲的情况就严重了。他开始走不了路,一站起来就往下瘫,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我这才慌了神,赶紧带他去大医院做全面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天塌了 —— 父亲的脑部出了问题,还伴有严重的心脏疾病。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心里全是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多坚持一下,让他住院观察?是因为工作忙,还是因为我觉得父亲身体一直好,就没把那一次摔倒放在心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从那以后,父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他的记忆力越来越差,有时候连我都认不出来,表情像个孩子一样,茫然又无措。我跟他唠嗑,说小时候他带我去南湖钓鱼的事,说他给我买鞭炮的事,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我,嘴里 “啊啊” 地应着,什么都听不明白。他现在的生活很简单,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有时候会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看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医生说,他的心脏情况越来越不好,随时都有危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每天下班回家,我都会先去父亲的房间看看他。他看到我,会咧开嘴笑,像个得到糖的孩子。我扶着他慢慢走几步,给他喂水、喂饭,帮他擦脸、擦手。有时候我会趴在他耳边,轻声说:“爸,再等等,等我退休了,就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带你再去南湖钓一次鱼,再去早市逛一逛。” 他好像没听懂,却会用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很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父亲的手,曾经是那么有力,能修理推车,能开荒种地,能给我做鱼竿,能牵着我走过童年的路。可现在,他的手变得干枯、瘦弱,手上的硬茧还在,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力气。我握着他的手,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常常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我去砖场,我趴在他的背上,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机油味,那是我最安心的味道。那时候我总盼着快点长大,想着长大了就能孝敬他,可真等我长大了,却发现时间不等人,父亲已经老了,病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现在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父亲能挺到我退休。我想好好陪他,陪他唠唠过去的事,陪他看看风景,把我以前没来得及对他好的,都补回来。我知道,这个愿望可能很奢侈,但我会一直等,一直盼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风又起了,像是从鸡西的砖场吹过来,带着父亲年轻时的模样。我看着身边熟睡的父亲,心里默默说:爸,再坚持一下,咱们还有好多日子要一起过呢……</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