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

老向

<p class="ql-block">遮阳伞下的风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鼎龙湾的绿化带旁,日日支着一把素白的遮阳伞,伞下两把塑料凳子相对而放,三脚架上立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上面清晰写着“便民理发 10 元”,底下缀着一串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小字:每日 8 点开。守着这方小天地的,是个叫阿惠的女人,重庆达州人,一口带着川渝软糯的口音,笑起来眼角会漾开浅浅的细纹,短头发。常拴着围腰,戴着口罩,但眼睛很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阿惠年轻时嫁去了扬州,夫妻俩守着一方小院,把女儿拉扯长大。女儿争气,考上大学后留在了英国,后来阿惠和老伴也跟着去住过一阵子,可终究是念着故土的烟火气,终究回来。再后来,她先后送走了年迈的老母和相伴半生的老伴,偌大的房子骤然空了下来。揣着足够生活的退休工资,她不想困在空荡荡的回忆里,索性寻了鼎龙湾这片海,安安静静住了下来。支起理发摊,从不是为了赚钱,只是日子太长,她怕闲下来,更怕那些旅居在此的老人,和她一样孤单。她定下10元的价格,不是为了盈利,而是觉得收钱才算是正经的买卖,免得老人们心里过意不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清晨八点的阳光刚漫过椰树的梢头,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拂过来,带着几分清爽。阿惠深吸一口,忍不住笑着嘀咕:“今儿个天气真好。”她已经撑开了伞,摆好塑料凳子,把剪刀、推子一一摆在帆布包里。</p><p class="ql-block">第一个来的,是住在附近民宿的小男孩乐乐。乐乐跟着爷爷奶奶来鼎龙湾度假,小家伙怕生,唯独肯让阿惠剪头发。阿惠见他攥着奶奶的衣角,怯生生地躲在身后,立刻笑着招手,川音软软的:“乐乐来啦,今儿个风凉快,咱剪个西瓜太郎的发型,剪完去海边捡贝壳好不好?”她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摸出一颗奶糖,剥了糖纸递过去。乐乐接过糖,含在嘴里,眼睛亮了亮,这才慢慢挪到塑料凳子上坐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阿惠蹲下身,仔细用围布把他小小的身子裹好,又怕围布蹭到他的下巴,特意把边角掖得服服帖帖。海风掠过,吹起她鬓角的碎发,也吹得白伞轻轻摇晃。她的手指很巧,剪刀在指尖翻飞,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只蝴蝶。剪发的间隙,她还会哼几句川渝童谣,调子轻快,乐乐听得入了迷,晃着小脑袋问:“惠奶奶,大海是不是每天都这么凉快呀?”阿惠笑着应:“那可不,海边的天气就是好,比城里凉快多了,空气也甜丝丝的。”碎发簌簌落在围布上,像撒了一地的黑色的细雪。理完发,阿惠拿出小刷子,仔仔细细扫去乐乐脖子上、耳朵边的碎发,又掏出镜子让他瞧:“看看,咱们乐乐多精神!等会儿去海边,记得别跑太远。”乐乐对着镜子咧嘴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奶奶掏出十块钱要给,阿惠没有推辞,接过钱又从兜里摸出个卡通贴纸,贴在乐乐的额头上:“这是咱理发的小赠品,下次再来呀。”她看着乐乐蹦蹦跳跳追着海风跑远,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像鼎龙湾的海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日头渐渐升高,旅居的老人们陆续踱了过来。大多是来养老避寒的,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头发白了大半,行动也有些迟缓。阿惠总是先起身,扶着老人慢慢坐到塑料凳子上,又顺手帮他们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衣襟。“张大爷,您今儿个还是剪短些?这天儿暖,短头发清爽,吹着海风也舒服。”阿惠一边说着,一边为老人围上围布。张大爷点点头,眯着眼望向远处的大海,叹道:“这海边的空气就是好,比我老家的干冷天舒服多了,就是风里带着点咸味儿,闻着倒也舒坦。”阿惠手里的剪刀不停,动作格外细致,顺着老人的心意修剪鬓角:“那是大海的味道,闻久了,心里都敞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剪到一半,住在隔壁民宿的李奶奶也拄着拐杖来了,笑着插话:“阿惠啊,昨儿个下了场小雨,今儿个这空气更清新了,闻着都让人舒坦。”阿惠应着,手里的推子放缓了节奏,怕惊扰了老人:“可不是嘛,雨后的海更美,浪花儿也大,您吃完饭可以去海边散散步,吹吹海风。”她知道这些老人的心思,就像知道自己的心思一样。老人们话多,总爱跟她讲老家的天气,讲这里的海风,讲大海的辽阔。阿惠就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手里的剪刀却没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人问她,拿着退休工资,何苦天天守着这把伞晒太阳。阿惠总是笑着摇头,手里的剪刀在阳光下闪着光,海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咸湿的暖意:“收这十块钱,是让大家觉得这是正儿八经的服务,不是我闲来无事的施舍。能陪着大家唠唠天气,说说大海,剪剪头发,日子就过得踏实。”海风拂过,白伞轻轻晃动,伞下的碎发被吹起,又轻轻落下。阿惠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看着来来往往的老人和孩子,眼角的细纹里,漾着暖暖的笑意。她的剪刀,剪去的是岁月的风霜,留下的,是鼎龙湾海边,最朴素的温情。</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