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团里有个俱乐部

老黄历历

<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解放军有栋大楼要拆除,特地喊转业十年的你,回去跟这楼先合个影、留个念(才有题图这张老照片),这事儿怎么说都是个待遇。一同去的有老首长增福团长、龙隆团长、梅主任、邹处长等,我级别最小却最有感,因为当晚就落锤开拆的,当年二六一团在官桥的大礼堂,我曾是这栋楼的主人,团俱乐部主任。</p><p class="ql-block">一九八六年底,团俱乐部义龙老主任调师里,我接的他的班,但职级仍是正排。我接管的团俱乐部的实体部分,包括两大建筑,大礼堂和露天电影场。礼堂西向坐落在团大操场的东侧,是早年移防到山西的八十三师二四八团建的,有奠基的碑铭为证,拆楼的时候我还建议部队首长把它保存下来,再嵌入新建的文化中心。二0二三年十月,八连战友聚会在这个新建的中心举行过一个活动,胡克义老连长等老兵,深情忆起当年八连在鹰潭建设团大礼堂(下图速写为八连前辈王曲所作),直叹日月如梭。露天电影场紧挨礼堂北侧,当时福建部队常见的带花岗岩石条凳的那种。这个比我们在鹰潭的那个要高级,看电影不用带小凳子。依托面北的高大的屏幕墙建有一溜两层库房,两位志愿兵看着。一楼住的是,政治处张刚主任从二六0团挖过来的老许志汉同志,后来我也短暂住过。</p><p class="ql-block">我在机关已经有个很不错的宿舍,之所以搬到电影场,主要是孩子出生后嫌拥挤。老许这时已调省军区,但东西一直没搬。催又不好催,我不知动了根神经,在未取得老许同意的情况下,把他在一楼的这个房间给硬腾了出来(把他的东西搬礼堂这边)。后来老许闻知后很受伤害,委屈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太粗鲁、太欠考虑了,至今想起都还愧疚得不行。</p><p class="ql-block">那时的干部政策不允许,其实他来当这个俱乐部主任兼电影组长,比我不知要合适多少倍。放电影不用说,从来没让我操过什么心,我连电影机几大件对应哪几个箱子都没搞清楚过。那时没有电子屏幕,开个会弄个会标,得用白纸裁好美术字,再用大头针一个个别上去,我只要把会议名称和时间给他就完事。春节搞活动,他一个人带着几个兵,就可以把很时髦的迎春游园全套搞定,他埋着头不紧不慢做事情的样子,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他还把另一位志愿兵老杨金山同志带得很有模样,在自己调走后有人得以顶得上来。他是张刚首长亲自树的全团“好志愿兵”,还是当时军区范围内电影工作者的老典型。我学着写典型事迹材料,就是从他那儿开始的,而且每次我都特地在他的职务冠之以“电影组长”,虽然我的任职命令是俱乐部主任兼电影组长。</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义龙还在团俱乐部的时候,张刚首长就让他学着以前八十七师二六0团的样子,在礼堂建了棋类、图书、游艺等好几个实用的文化场室,一个至少是官桥片(欠寮野片)的文化活动中心初具规模。我接手后,首长目标更高,要创南京军区的“先进俱乐部”。我建议在功能时尚化入手,引进当时官兵非常喜闻乐见的项目,把吸引力拉高。张刚首长全盘接受,并全权委托,让我一个人操办到底、负责到底。</p><p class="ql-block">台球刚刚兴起,台球桌都出自手工作坊,我顺藤摸瓜才在南安一个城乡结合部找到一家,一下做了两个回来,团俱乐部的档次立马上来,还没开张就有官兵来打探甚至想先尝试两把的。也难怪,周边村庄甚至官桥镇,台球也没几家,而连队最多也就那种康乐棋。张大主任一看两张台球桌就把官兵的胃口吊起来,便对我说:“你看看俱乐部里还要再装备点什么?你个二十二三岁的,你喜欢的小兵一定也喜欢。”我脱口而出:“电子游戏机啊。”只见他接着低声补上一句:“就是太贵”,随即便答应了下来,说钱他去找团长政委再要,但我这个本地人要发挥优势,必须讲个好价钱。他还表扬我上次在官桥买沙发给处里省了一百五十元,买彩灯一个才七毛至少给省了两毛,还说他特地在泉州调查了行情。这让我震动不小,都说首长精打细算,背后都有一手啊。</p><p class="ql-block">这忙不怕,首长对价格的敏感则让我从头到尾紧张得不行。那时市场不透明,何况电子游戏机刚冒出来不久,价格更没谱。倒是首长一句“本地人优势”提醒了一下,我有两位特别的同学算不算“优势”呢。我先找李志坚,去了“零一”,他从二七四团转业下海后创办的南安最早电脑公司之一。志坚如今是厦门智能装备的大牌,那时刚起步,而且是我在南一中和南昌步校的高年级同学,好说话。绕来绕去把价格摸了底,然后弄个试用机回来,让首长体验到下半夜爱不释手的当场拍了板。我紧接着尝试第二位“优势”,请出官桥税务的少强同学,一天转到黑终于摸到了一家“低价”,含配件只要五百,比志坚报的非正式开价,要少一百好几。电子游戏机前后足足进了十台,对基层开放后,更成为团俱乐部的流量担当。张刚首长大加赞赏,可我一点都美不起来,总觉得摸了人家的价底再放人家鸽子,对志坚不地道。</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硬件有了,功能多了,周末开放日搞起来了,但张首长说,文化工作不能局限在这大楼内,也不能局限在官桥营区(当时还有个同安寮野营区),团俱乐部要辐射带动连队俱乐部建设,你这个大主任得管连队那些小主任。他说这话时,我还是正排,心想我这已经是解放军最小的主任了还去管谁呀,但嘴里还得说好好好,行动上还得快快快。</p><p class="ql-block">摊子铺开了,发现这样疲于奔命不行,要害是文艺人才非常缺乏,连队的俱乐部要选个挑得起来的主任都很难。有一次团里搞干部读书班,需要教唱一首新歌,正好碰上刚分配来的军校毕业的新排长在一起,我顺便问问有没有识简谱的会教歌的,结果只有一位叫智龙的举了手,还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我把教歌任务交给他,他也真的完成得不错,只不过他后来才坦言,自己并不识谱,是紧急去地方悄悄求的师。这位凡事先把任务揽下来再说的智龙同志,几年后也来当这个团俱乐部主任。</p><p class="ql-block">培养更多的基层文艺骨干的任务迫在眉睫,恰在这时,有人推荐严参谋长的夫人来任教。暑假来队的嫂子是上饶师范艺术系的正牌老师,打灯笼都难找啊。不巧的是,我正高度怀疑自己把参谋长给得罪了。那天我去师里以旧换新弄来三台金星大彩电,我们政治处张主任说全部分配给寮野。问题是我一下班,路上就碰到参谋长问起此事,我只好如实汇报,还擅自加戏,说寮野太远,以后少放电影、多放录像,三台彩电正好给他们配套。参谋长说司令部小散分队还有黑白的呢,我一下不知如何回答,便说要回了一些球可以给一些,参谋长说球就不要了,貌似有些不高兴。</p><p class="ql-block">正愁如何跟参谋长开口,机会来了。司令部召开的军事训练现场汇报大会要套个小研讨会,临时需要一篇训练中政治工作的论文,没等主任分配,我便主动接了过来。我挂个团俱乐部主任,正如电影组老许有次半开玩笑说道的那样,其实写材料才是我的正经事,或者说是我的强项,这个我有把握。果真,这篇题为《强化军人意识 激发练兵热情》(上图),我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就拿出来的材料,很入参谋长的法眼,甚至不忘鼓励我说,“比我们司令部的材料好多了”。不过这时我忽然觉得还不够资格向他开口,便继续给自己加码。</p><p class="ql-block">几天后现场会因为在室外,我这个俱乐部主任是当然的氛围组组长,带着一帮人又是巨幅标语,又是飘飘彩旗,舞台扩音保障也非常完美,参谋长乐得会后把我表扬了一通。见时机成熟了,我便把憋在心中足足一个星期的请求提了出来,只见人家当首长的哈哈大笑说,早说啊你嫂子来队这些天正闲得慌呢。这一刻我才明白过来,小鼻子小眼的是我自己。嫂子不仅课上得好,人还长得特别好,班上那二十来个大小伙子坐在那我气都不敢喘。反正,还就没有课堂秩序这么好过,还就没有培训效果这么明显的,而且效费比特高,因为嫂子老师一分钱课时费都不肯收。</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俱乐部的事看上去花里胡哨,在部队上却充满竞争,需要硬实力。我们要创军区范围内的先进,各种评比竞赛自然不能落伍。老许不仅电影机拨弄得开,那根毛笔也玩得溜,师里的书法比赛基本都是一等奖。黑板报我不是一点不会,但真要到师里比拼,张大主任必须动用翁干事祖强同志。人家干部干事管官的官,客串黑板报,跨度有点大。虽说是大主任在全处范围内强力调拨的,祖强同志一边很专业、很享受地捣鼓着黑板,一边动不动找个什么事儿,喊我过去一下。倒不是我能帮上他的什么忙(板报内容我早定好并给了他),而是变着法子提醒,这是在帮我干俱乐部主任的活儿。他当然知道我也是放着俱乐部的地儿,而以绝大部分精力帮胡干事晓怀同志耕着宣传的田。那时政治处不设股,工作常常搅一起,看似一锅粥,但掌勺的张大主任调度有方,反倒更显其乐融融。</p><p class="ql-block">我黑板报拿不出手,放电影也不会,长处嘛除了平时组织活动,也会偶尔露露峥嵘。一九八七年八一期间,师里搞歌咏录音通讯赛,这时我再不搞出点动静,他们还真以为我这个俱乐部主任是充数的?我选择我刚离开的老东家,八连。指导员梅永刚从十五连调任这个先进连队,浑身是劲,自是全员动员、全力以赴(上图);三排长刘开展精通电子设备,那时没数字化一说,他便手动把磁带一段一段地精确的物理修剪和编辑,确保了录音质量。关键是两位都是我军校的同学。</p><p class="ql-block">本地人优势继续发挥,我去官桥中心小学请来了“小百灵”乐队,为我选中的这首《四渡赤水出奇兵》配乐。我们得了便宜,他们也为首次进军营服务而感到兴奋。连队的回报是一个所能拿得出的最高规格的午餐,虽然饭后他们遗憾地说要是整点啤酒就更好了。多年后,这位梅指导员成了这个团政治处主任,开展同学步我后尘也当了团俱乐部。</p><p class="ql-block">神奇如“小百灵”。就在上述这个录音通讯赛在全师勇夺第一名后没几天,南京军区政治部文化处处长真的来检查验收了。末了,我提出到驻地官桥镇考察一下侨乡文化工作,他欣然同意,最后一站,也是他兴致最浓的一站,就是我特意给他推荐的这个“小百灵”。验收顺利过关,名头不是我们的初衷“先进团俱乐部”,而是含金量更高的“文化工作先进团”。我总觉得这里面有“小百灵”的一份功劳,更愿意把“小百灵”看作是这位处长验收的最后一个项目。后来听说他们解散了,为此惋惜好一阵子。</p><p class="ql-block">神奇还在继续。让我们回到本文开头,就在与这栋昔日团俱乐部(大礼堂)最后一次同框的个把月前,二0一五年的春节,我又回到这里,应邀参加我这个新的老部队,与官桥镇的春节联欢晚会。让我惊喜万分的是,“小百灵”在台上惊艳重现(下图)。我不敢相信,便找官桥镇曙熙镇长确认,他说是不久前恢复重建的,如今叫做“小百灵艺术团”。一旁的部队首长随即告诉我,算是告别演出吧,因为这楼这礼堂很快要拆除了,而且还说到时会让我们这些二六一团老前辈来再合个影,所以才有了文章开头这一幕,才有了这次珍贵的同框。</p><p class="ql-block">“小百灵”复活了,换成艺术团的马甲;没多久,大礼堂重建了,移挪了个位,唤作部队文化中心。历史可以定格,但事业必须前进,以涅槃的力道,以轮回的姿态,不断续写新的传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