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照碑,音容如故

一叶知秋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冬至前的晨雾还没散尽,嘉兴的街巷浸着清冽的寒气,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暖烘烘的。车载导航提示离泰石公墓还有三公里时,丈夫忽然说:“红烧肉还热着,鲤鱼的酱汁没洒,你放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副驾上那袋祭品——除了他清晨在厨房忙活许久的红烧肉、红烧鲤鱼,还有黄芽豆炒油球,以及今早特意去小区外买的一笼烧卖。这些都是爸妈在世时最爱的吃食,父亲爱把烧卖的糯米馅拌进米饭里,母亲则总念叨黄芽豆要炒得脆生生才香。</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十年前父亲离世时,也是这样一个寒冬至,只是那年的雾比今日更浓,浓得让人看不清墓碑上的字迹。</p><p class="ql-block"> 我们做儿女的知道,爸妈分居大半个世纪、却把工资大半寄回家的男人,是妈心底最沉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父亲生于1928年,是上海大学的教授,满腹经纶却一生清简,我总记得他深夜挑灯读书的身影,台灯的光晕落在他花白的鬓角,像撒了一把碎银。六十年代文革那几年,精神世界被禁锢得密不透风,父亲却总爱哼唱王玉珍的《洪湖水浪打浪》,那醇厚的唱腔从他喉咙里缓缓淌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彼时年幼的我不懂,只觉得旋律好听,如今才明白,那是他在苦难岁月里,为自己也为家人寻得的一点精神慰藉,是对安宁生活最朴素的期盼。</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走后第四年,母亲便收拾行囊从上海来到嘉兴,与我朝夕相伴了十四个春秋。这十四年,是我生命中最安稳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性格豁达开朗,像极了她蛇年生人的灵动,无论家里遇到什么难事,她总能笑着化解,我们都戏称她是“家里的救护队队长”。她教书育人一辈子,桃李满天下,获过不少嘉奖,却总说“教书育人是本分,不求回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年,她手把手教我做苏式馄饨,给我讲她年轻时在苏州听评弹的趣事,说蒋月泉先生的《杜十娘》唱得“能把人的魂儿勾走”。她的乡音里总带着评弹的婉转,说话时抑扬顿挫,就连叮嘱我添衣吃饭,都像极了一段温润的开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年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我在北京守着女儿待产,满心都是迎接新生命的喜悦,却接到了上海妹妹的电话——母亲在家中摔倒,手术后并发症突发,没能抢救过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天,女儿顺利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我刚目睹粉嫩的外孙流下幸福的泪水,就被母亲离世的噩耗击垮。人生的无常竟如此戏剧,上一秒还沉浸在血脉延续的狂喜中,下一秒就坠入永失母爱的深渊。我想着家中襁褓的婴儿,兴奋之极,谁知乐极生悲。那时,我发着呆,仿佛看到母亲穿着她最爱的漂亮红色套装,笑着朝我走来,说“恭喜你当外婆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年冬至前,我们姐妹几个商量着,把母亲的骨灰迁到泰石公墓,与父亲合葬。看着两座骨灰盒被轻轻放入墓穴,我心里稍稍安定,想着他们终于可以不再分离,在另一个世界相互陪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这份安定没能维持太久,在北京带外孙的日子里,我总被思念裹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天,我带宝宝累了,我趴在床边打盹,竟做了个离奇的梦:我走在云雾缭绕的深山里,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忽然看见母亲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粉红色带白圆点的连衣裙——那是她八十岁生日时我送她的礼物,她只穿过一次便舍不得再穿——山风吹乱了她的碎发,她四处张望,眼神里满是焦急。我撕心裂肺地喊着“妈妈”,她朝着我挥手,却怎么也走不近。我忽然想起汽车还停在山下,想跑去开车接她离开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可转身却找不到车的踪影,情急之下,我从梦中惊醒,枕巾早已湿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荒诞的梦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立刻给上海的妹妹打电话,语无伦次地诉说梦境,妹妹在电话那头安慰我:“妈肯定是想你了,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她。”从那时起,我就盼着冬至,盼着能亲手为父母擦拭墓碑,亲口告诉他们家里的近况,告诉母亲,她的重外孙长得白白胖胖,会咯咯笑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本月六号,我终于回到了嘉兴。这些天,我总在琢磨祭祀的细节,翻查抖音上父亲当年听的《洪湖水浪打浪》原唱,又在手机里下载了蒋月泉的《杜十娘》,想着到了墓前,让他们再听听熟悉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汽车缓缓驶入泰石公墓,晨雾渐渐散去,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一排排墓碑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我们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丈夫提着祭品,脚步放得很轻。父母的墓碑在一片柏树林旁,墓碑上镶嵌着他们的合影,照片里的父亲西装革履,英俊潇洒,母亲穿着浅蓝色上衣,笑容温婉。岁月在照片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却抹不去他们眼中的温柔。</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丈夫先拿出白色的湿巾纸,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的尘埃,从照片到碑文,一点一点,不放过任何角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一旁看着,仿佛看到父母正笑着注视我们,像是在赞许我们的细心。擦拭干净后,我们把带来的白菊和粉菊摆放在墓碑前,花朵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丈夫点燃了两支蜡烛,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渐渐变得旺盛起来,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墓碑,驱散了周遭的寒气。“爸妈,我们来看望你们了。”他轻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敬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从众多的装香塑料盒包里拿出三支香,在蜡烛上点燃,待烟雾袅袅升起,我双手捧着香,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民间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可对我而言,父母就是我们家最亲的神灵。“爸妈,女儿来看你们了,愿你们在天堂一切安好。”我轻声祷告,“妈妈,我给你带了一碗新米,你要是饿了就吃点,天堂里没有寒冷,没有病痛,你和爸爸再也不用受苦了。”我顿了顿,哽咽着说,“家里一切都好,去年添了丁,你们的重外孙很健康,女儿女婿也孝顺,大姐和小妹一家都平平安安的,你们放心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还替女儿女婿、姐姐妹妹们一一祭拜,把家里的琐事细细说来,仿佛父母就坐在我面前,耐心听着我的絮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祭拜完毕,我们开始焚烧金银元宝。锡箔纸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声响,火苗借着风势往上窜,越烧越旺,红彤彤的火光映红了我的脸颊。我拿出手机,点开了那首《洪湖水浪打浪》,熟悉的旋律在墓前响起,王玉珍甜美的嗓音穿过火焰,穿过微风,在林间回荡。我仿佛看到父亲坐在书桌前,一边翻书,一边跟着哼唱,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那个在五七干校忍辱负重、在火车上来回折腾只为给家人带藤椅和花生米的男人,那个工资颇高却一个月花不完十块钱、把大部分收入寄给家人和乡下父母的男人,此刻一定在认真听着这首他喜爱的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曲终了,我又播放了蒋月泉的《杜十娘》。婉转幽然的唱腔响起,带着苏州评弹独有的韵味,母亲的乡音似乎也融入了这旋律中。我仿佛看到与母亲坐在一起,跟着手机里的评弹唱腔轻轻打着节拍,快乐轻唱,眼神里满是沉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总说,评弹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是她对家乡最深的眷恋。此刻,这熟悉的曲调盘旋在墓碑上空,与冬日的阳光交织在一起,暖洋洋的,我想,母亲若有魂,一定能听得到,一定能跟着旋律轻轻哼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火焰越烧越旺,我跪在墓前,开始与父母细细诉说心里话。“爸,你走后,妈妈一直惦记着你,现在你们合葬在一起,终于可以相互陪伴了,也多了一份支撑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望着墓碑上父亲的笑脸,“我总想起你高大的身影,想起你挑灯夜读的样子,你满腹经纶,却一生谦逊,是我们永远的榜样。还记得你从安徽五七干校回来,带了一个大大的白色藤椅和一袋花生米,我们问你怎么带回来的,你说走几步就折返拿一次,来来回回折腾了无数次。那时我们只觉得好玩,现在才明白,那里面装的全是你对我们的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妈,我好想你。”提到母亲,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你豁达的性格是我一辈子都学不来的,你就像我的天花板,为我遮风挡雨,你是我的精神支柱,教会我如何面对生活的风雨。你总说上善若水,你也确实像水一样灵动,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从容应对。”我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哭腔,“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走的那天,竟然也是我当外婆的日子。人生的大喜大悲都集中在那一天,我的心像坐过山车一样,被折磨得体无完肤。我总想着,要是我当时在你身边,是不是就能留住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心里的思念像潮水般汹涌,只想把所有的心里话都告诉父母。丈夫站在一旁,默默递来纸巾,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别太伤心了,爸妈在天堂看着,也希望你能开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知过了多久,金银元宝焚烧殆尽,只剩下一堆灰烬,在微风中轻轻飘散。一只蜜蜂忽然飞来,在墓碑前盘旋了几圈,又缓缓飞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江南的习俗里,冬至是祭拜亡灵的日子,这只不期而至的蜜蜂,或许是父母派来的信使,告诉我们他们收到了我们的思念和祝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阳光渐渐升高,透过柏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父母的合影,他们的笑容依旧亲切,仿佛从未离开。我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低声说:“爸妈,我们下次再来看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返程的路上,车载音响里循环播放着《洪湖水浪打浪》和《杜十娘》。丈夫握着我的手,说:“别难过了,爸妈知道你心里惦记着他们。”我点了点头,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渐渐平静下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冬至大如年,这份跨越阴阳的思念,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是血脉延续的见证。父母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们的音容笑貌永远留在我们心中,他们的教诲永远指引着我们前行。就像这冬日的阳光,看似微弱,却能驱散寒冷,温暖人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明年的冬至,我还会来这里,带着父母爱吃的吃食,带着他们喜爱的歌,与他们说说家里的琐事,聊聊生活的变迁。因为我知道,只要思念不断,父母就永远活在我们心中,而这份血脉相连的亲情,也会像这冬至的阳光一样,永远温暖,永不消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