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三妹儿”——一个真实的故事

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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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山石

摄影：山石

医院病房的灯光总带着几分清冷，却因邻床一老一少的相处，添了不少暖意。我住院那几日，八十一岁的老人躺在靠窗的床上，身形单薄瘦弱，体重不过七十来斤。他耳背得厉害，腰间挂着接尿袋，每次起身都颤巍巍的。这次住院，是为了做膀胱穿刺，排查癌变的可能。

守在他身边的，是个五十六岁的女人，但看起不过四十来岁。老人总一口一个“三妹儿”地唤她，她则喊老人“老辈子”。我自然先入为主地猜想：不是父女，便是请来的保姆。

他两的相处，比许多家人要熟稔，说话总带着几分重庆人的直爽，声音洪亮，句句话里都是藏不住的牵挂。老人耳背 ，一句话总要反复叮嘱，语气里满是执拗，她回应时也是大着嗓门，数落他不听话，但絮絮叨叨里全是操心。夜半时分，病房里静悄悄的，老人会突然带着几分责备的语气喊："三妹儿，喊你把衣服穿厚点儿，看感冒了，感冒了啷个办嘛？"语气里的担忧，盖过了所有严厉。而她总会闻声起身，摸索着帮老人翻身，一边动作一边念念叨叨："喊你多侧着睡，平躺久了要长褥疮，硬是不听话！"白日里更是热闹，两人时而为一点小事斗嘴拌舌，时而又相视一笑，笑声爽朗，驱散了病房的沉闷与压抑。

医院的陪伴没有床铺，晚上，“三妹儿”就把那只夠趟个身子的折叠椅放下和衣而睡，但对老人的照料却始终无微不至。陪老人去隔栋楼检查，跑前跑后缴费取药；打回温热的病号餐，老人忽然馋起豌豆杂酱面，她说，那我到街上去跟您买哈，转身就拎着袋子出去了；老人要上厕所，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帮他解下裤子，等他在马桶上坐稳才放心守在一旁，完了，她又帮他整理好衣裤扶回床上。桩桩件件，做得细致妥帖。

这般毫无怨言的照料，让我满心触动，忍不住与她攀谈，好奇这亲昵又周全的关系从何而来。

我先问：“是女儿吧？”她笑着摇头。

又问：“那是亲戚？”她还是否认。

我猜：“那是请的保姆阿姨？”她仍轻轻摆手。

几番猜错，我心里泛起疑惑，甚至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揣测，终究没好问出口，只试探着说：“你们这是……”

她坦然一笑：“他是我前夫的父亲，我们是翁媳”。语气平静，没有一丝翁媳之间隐私的羞涩。

我一时愕然。万万没想到，这胜过至亲的照料，竟来自一位早已与丈夫离婚的儿媳。

我由衷叹道：“如今这世道，能对离异后的老人公这般尽心，实在太难得了。您真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

她却淡然摇摇头：“谈不上高尚，只是念着一份情分。”

她慢慢说起往事。公公与前夫都是重庆外贸公司的职工。十年前，她与前夫和平离婚，儿子跟她，如今已三十一岁，在外打工。她原是公交公司职工，下岗后四处打零工，独自拉扯孩子、供他读书，日子并不宽裕。前夫近年患了脑梗，生活虽能自理，但行动已不像常人那样方便。说起婚姻，两人从前相处和睦，分开也体面。而公公婆婆，哪怕自家也不宽裕，却始终待她极好，即便离婚后，仍时不时接济她母子，帮衬他们度过难关。

“我一直把他们当亲生父母孝敬，”她说，“现在公公病重，没人照顾，前夫自己也难，我自然该站出来。这不是义务，也不是为了什么名分，是心里过不去——他们对我好，我都记得。”

漫长的四天过去了，病房的日子依旧平淡。她依旧唤他“老辈子”，他依旧喊她“三妹儿”。他们依旧有斗嘴，有叮嘱，有忽然响起的爽朗笑声。只是我看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中肃然起敬了。

世人常叹人情淡薄，可这位平凡的下岗女工，却用最朴素的行动，静静诠释着何谓知恩念旧，何谓情义如山。她已不是儿媳，却比许多亲生子女更贴心；早无法律名分，却默默扛起了本可卸下的责任。

这份不掺杂质的情义，像悄悄照进病房的阳光，不耀眼，却足够温热。它让人相信，在这纷扰的烟火人间，总有一些善意，静默如尘，却厚重如山。

2025年12月19日于重医附二院

注：照片已征得本人同意，特别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