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纪念这岁岁年年的人间烟火（散文）

纪明

　　2025年的日历一页页翻过，明天将抵达冬至这一笺。日子仿佛被浸染上别样的味道，添了几分岁暮的厚重与温情。古人言“冬至大如年”，这确是岁末最富仪式感的节气，无需华筵盛馔，一碗滚热的汤羹，一桌飘香的饭菜，或包大白菜饺子，便足以盛满人间烟火的融融暖意。

我早已卸下职场的行囊，告别了往日的车马喧嚣。退休后的时光，被“买汰烧”这三个字填得满满当当，却也过得踏实而安稳。上午八点多的菜市场，晨雾还是似轻纱缭绕，裹挟着蔬果的清甜与鱼肉的鲜香；案头砧板上，刀落砧板的笃笃声响，是日复一日的生活序曲；厨房里腾起的袅袅热气，氤氲着三餐四季的寻常欢喜，成了我晚年岁月里最熨帖的注脚，老婆常说，外公退休后咱家在厨房的身影就是外公。明日冬至夜，不准备做几味硬菜，与老伴说了，做大白菜鲜肉饺子。这算不辜负这良辰佳日，于我而言却是独有的乐趣。这些年我都是在这“精雕细琢”里，慢慢消磨时光。指尖触到食材的温润肌理，那鲜活的气息顺着指尖漫入心底，便漾起细细密密的安暖，似冬日暖阳，驱散了所有寒凉。

昨晚陪大外孙去东体游泳训练，正好是200米自泳测试比赛，看到他在东体3米深的泳池中与同伴们奋勇波澜，最终在大屏幕上看到第五泳道的成绩是3分13秒29。中考体育，自泳200米满分需4分29，这小子从七岁开始学游泳，把身体练的棒棒的，我在看台上望着他光着膀子匀称的身材，内心自然还是蛮开心，这十四年来爷孙俩感情似乎已经深度时刻了。有时想想，一年年过得真快，年底的脚步总是悄无声息，像檐角悄然飘落的雪，不惊不扰，却已染白了时光的眉弯。四季轮回，兜兜转转，又是一载寒冬。恍惚间，记忆的闸门被悄然推开：春日里，楼下花园的树齐齐绽破蓓蕾，将晨光晕染得格外温柔，风一吹，便有簌簌的花雨，落满肩头；夏日午后，窗前的樟树上的知了声声嘶鸣，聒噪的蝉鸣里，藏着少年时的暑气与悸动，那时的风，都带着汽水的清甜；秋风掠过街巷，金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一片叶子的翩跹坠落，便是一段光阴的句点，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是岁月的浅唱低吟；而如今，朔风渐紧，冬天已至，上海虽很少有大雪，但寒意湿冷，冬至的风又添了几分清冽。

2025年的冬至前一天的今天阳光明媚，竟是难得的晴好天气。澄澈的阳光透过窗棂，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毯。午后，我踱出家门，只见马路上积了一层层梧桐叶，褐黄的、赭红的，深浅交错，像给黝黑的柏油路，铺就了一张柔软的绒毯。风一吹，叶子便簌簌地腾起，翻卷着、飘舞着，像一群翩跹的蝶。有的落在街角的花坛里，偎着泥土安睡；有的被风裹挟着，飘向远处某个角落，又会在何处寻得归宿。

今日的阳光明媚得晃眼，将世间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待暮色四合，世界便坠入了一片寂静。午餐过后，收拾好碗筷，正想静坐片刻，泡一壶热茶，忽听得楼下花园里传来几声猫鸣，细弱的、绵长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似是谁在轻声呢喃。我踱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扇窗扉，微风带着清冽的丝丝凉意扑面而来，拂过脸颊，感觉很舒服。望向北窗外的小区，几株小树早已褪去了葱茏的衣袂，光秃秃的枝桠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疏影横斜，像在低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那一刻，我忽然悟了，宁静原是生命最本真的存在。就像这寂静的夜，就像这飘柔的风，树林在轻风里舒展着枝桠，叶片摩挲的沙沙声，仿佛是生命的心脏在平稳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叩击着时光的门扉。

还有十多天2026年将临，虚岁69啦，想想我这一生，从呱呱坠地的啼哭，到两鬓染霜的迟暮，中间隔着长长的近七十年的光阴。细细想来，说到底，不过是“过日子”三个字。日子里，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有解不开的烦恼纠葛，也有藏不住的细碎幸福。或许，我们总要在某个特定的节点，为过去的时光做一番郑重的纪念；或许，那一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就是岁月留给我们的珍贵符号；或许，旧照片里的某个瞬间，就是你我曾经相视一笑的温柔，是岁月长河里，永不褪色的斑斓。

我向来依恋那些美好的回忆，就像此刻，我细细想着品咂着冬至之夜的味道。天色是灰蒙蒙的，夜色是阴暗暗的，风拂过脸颊，叶落在肩头，这份微凉的清寂里，偏偏透着一种极致的唯美。走过了大半生的路，看过了世间的风花雪月，历经了人生的风雨沧桑，对岁月消逝的哀叹早已淡了许多，那些曾耿耿于怀的执念，也在清风明月的洗礼中渐渐释怀。逝去的时光，就像相册里的那一沓老照片，轻轻翻开，便能看见爸妈年轻时的模样。那时的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澄澈的水晶；那时的风很柔，柔得能拂去所有烦忧；惠风和畅，百草飘香，那些鲜活的画面，定格在四十多年前的时光里，像是生命蜕下的残壳，虽已斑驳褪色，却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刻进了骨血里。多少个午夜梦回，那些温暖的片段涌上心头，总能让我湿了眼眶。

冬至的天地间，带着几分素净与萧索，万物仿佛都陷入了沉睡，积蓄着力量。我却偏爱将这好好过日子的过程，简化成季节的更迭。春是开端，带着希望破土而出，嫩芽初绽，草长莺飞；夏是热烈，蝉鸣聒噪，荷风送香，万物蓬勃生长；秋是收获，稻浪金黄，瓜果飘香，满载着岁月的馈赠；冬是收尾，朔风凛冽，万物蛰伏，藏着积蓄的力量。一年四季，往复循环，旧的四季落幕，新的四季又会如期而至，这便是人生最质朴的活法。所谓的成功与圆满，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而是在这四季轮回里，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诗。我还有家人围坐，灯火可亲；还有朋友相伴，把酒言欢；还有那些惦念着的人与事，在岁月里熠熠生辉。这些，才是我此生最珍贵的拥有。世间所有的遇见，皆是情缘，每一次相逢，都值得用心珍藏，妥帖安放。

冬至，夜是寂静无声。当一片叶子从枝头翩然落下，归于尘土，化作春泥，而泥土里，正有新的嫩芽在悄悄生长，孕育着下一个春天的希望；一天的日子悄然落幕，星月轮转，而明天的朝阳，又会在东方缓缓升起，照亮崭新的征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必追悔，不必留恋；未来的总会如期而来，不必焦虑，不必彷徨。我们在岁月的长河里，有过笑靥灿烂的时刻，有过轰轰烈烈的过往，最终都会归于自然，归于平淡。原来，生活的情趣，本就藏在这平平淡淡的烟火人间里，藏在一饭一蔬的温暖里，藏在一朝一夕的陪伴里。

我从浦西搬到浦东新区将二十年了，这二十年变化很大。我倚在窗前，遥望远方。东明路上的影城外墙，灯光闪烁，像一颗颗璀璨的星辰，点亮了沉沉的夜色，也点亮了眼底的温柔。小区里的小道也安静，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没有五彩斑斓的灯光干扰，只露出最本真的模样。这纯粹的黑色，竟透着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像一幅留白的水墨画，意蕴悠长。

这个冬夜，天边的月亮格外皎洁，清辉洒满大地，温柔地笼罩着世间万物，让我忍不住怦然心动。冬至是一年之中极阴的日子，这一天，白昼最短，黑夜最长。但我知道，过了冬至夜，白昼便会一天比一天长，那些蛰伏在心底的希望，也会跟着一点点生长，破土而出。冬日的阴冷，终将被渐长的日光驱散，一个新的循环，正从这冬至之日悄然开始。我们数着九九八十一天，数过寒风凛冽，数过霜雪漫天，便会迎来草长莺飞的春天，迎来繁花似锦的人间。

人生本就分了许多个阶段，少年的鲜衣怒马，青年的意气风发，中年的沉稳内敛，老年的淡然平和。流年似水，悄然逝去，不曾为谁停留片刻。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念旧的人，对于过往的许多事，总是拾得起，却放不下。可我也明白，世间万事，都不是瞬间的烟火，转瞬即逝。那些走过的路、遇过的人、经历过的事，过去了，便会成为亲切的怀念，成为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也许，这样的执念有些幼稚，也许，我还学不会彻底的放弃，但这便是最真实的我，带着岁月的印记，带着对生活的热爱，在时光的长河里，缓缓前行。

冬至，大如年。窗外夜色浓，万籁寂，我的内心却暖融融。这份油然而生的情愫，似一股暖流，在心底缓缓流淌，催着我写下了这篇文字。不为别的，只为纪念明天这个宁静而美好的冬至夜，纪念这岁岁年年的人间烟火，纪念这藏在时光里的，温柔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