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张泉 <b>碾盘沟 </b>2025年2月19日 河北 原载《生活》杂志2007年3期 石家庄双凤山陵园沙飞雕像 李君放摄 “他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在五子女心中,父亲沙飞便是这样的形象。然而,已届知天命甚至古稀之年的子女们,依然在为了父亲而奔走,为了那个永远38岁的父亲。 沙飞的长子王达理、长女王笑利,在1980年代随母亲王辉往来京粤两地,为沙飞平反正名。终于在1986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军事法院再审查明,沙飞是在患有精神病的情况下作案,不应负刑事责任。撤消原判决,恢复党籍。 与沙飞同时代的老摄影家们搞摄影展等纪念沙飞。就在一切看起来尘埃落定之时,1995年,沙飞的二女儿王雁横空出世。她策划的“沙飞摄影展”,从广东一路燎原,全国巡展让人们终于开始重新打量这位已被遗忘多年的天才摄影家,他的生与死,他的爱与憎,他的照片与人生。影展惊动了中国新闻摄影学会主席、多年来研究沙飞、为沙飞平反而奔忙的蒋齐生老人,他惊讶地问王笑利:“沙飞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女儿?” 王雁做的事情是前人所未曾做的。她是一个天生的活动家,快人快语,立竿见影。在短短十二年间,她策划沙飞摄影展、沙飞摄影奖,整理出版《沙飞摄影全集》,收集整理材料撰写《铁色见证——我的父亲沙飞》,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她的工作将在2012年沙飞百年诞辰告一段落,她最终想完成的是关于沙飞的大型记录片、电视剧和电影。蒋齐生临终前选择将自己收集的所有资料都交给王雁,显然极有眼力。 2022年8月,王雁在插箭岭长城寻找沙飞长城影像之《不到长城非好汉》拍摄地。 李君放摄 王雁的工作漫长而艰难,刚刚获得具有缝合希望的线索,这些线索便可能随着老人们纷纷离世而断裂。她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诸多中断的线索重新串联起来,并且乐在其中。她用刨根问底的姿态追索“沙飞照片背后的故事”,那些人那些事,她对那个时代充满好奇。沙飞于她,已不仅仅是几乎素未谋面的父亲,而是一个“历史人物”,“那个时代的人”的代表。也就是在这十二年间,淡出新中国历史的沙飞重新君临。 在这些寻访中,时间是唯一的障碍。除了老人们的辞世,每个人的回忆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而千差万别。王雁在平遥时见到摄影评论家顾铮,顾铮告诉她,将来会有人研究沙飞的,你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收集和整理材料。她将自己的苦恼告诉顾铮,得到的回答是,那你就把所有的版本都记录下来。王雁确实这样做了。《铁色见证——我的父亲沙飞》中便纠结了诸多不同版本的回忆,譬如张致祥对于画报社分家和沙飞精神问题的解释,譬如究竟谁看到了那次争吵谁不可能看到。与其说《铁色见证——我的父亲沙飞》是一本传记,毋庸说是一部断代摄影史资料汇编。 王雁说:“现在还不是总结的时候,而是处于一个过程之中。”但她还原沙飞的过程,她的态度和操作方式,已经成为整理中国摄影史独一无二的范本和资料来源。 因为鲁迅们,沙飞成为昨日之沙飞;因为王雁们,沙飞成为今日之沙飞。 2022年8月,王雁在宁静安堡长城寻找沙飞长城影像之《在古长城上欢呼胜利》拍摄地。 李君放摄 这些人这些事很有意思 《生活》:你为沙飞做的事情,采取的方式和获得的成效似乎不同于常人。 王雁:现在回想起来,我走的路其实是和传播联系在一起的。 1992年,摄影界为沙飞80岁诞辰搞了一个纪念活动,好像画了一个句号了,然后大家就不提这茬了。当时只有北京摄影圈里的一些老前辈关注沙飞,像蒋齐生、罗光达、石少华、吴印咸等,他们是权威,他们回忆、评论之后,哪还会有年轻人再去评沙飞。 1995年,我的工作没那么紧张了,一次和《深圳特区报》的朋友随意说,想给我父亲搞个摄影展览。他说,搞展览要有个由头。他没解释,但是我马上明白过来,就是要有一个原因。刚好那年是抗战胜利50周年,我就策划了“沙飞、石少华摄影展”。而且我不回避沙飞的死因,以前大家都遮着捂着不能谈的东西,到1995年,一下子都讲出来了。其实都讲出来也就没什么了。很多事情谈出来反而好。 当时很多人几乎没听说过沙飞,但是照片一展出,大家全都惊讶了,并且知道,原来沙飞是这样死的。1995年在广东,给了大家一个震惊,众多媒体全面报道沙飞。 那一年我也做了一些其他工作,到北京采访了很多老将军,其实开始我只是想看望杨成武、肖克这些我父亲认识的前辈,结果两个星期采访了30多位,当时10位在世的上将我采访了7位。广东电视台用这些采访资料搞了一个大型抗战纪录片,他们当然非常配合宣传两个广东摄影师的抗战摄影展览。 2025年9月,王雁在宁静安堡长城寻找沙飞长城影像之《战斗在古长城》拍摄地。 李君放摄 《生活》:当时是怎么打算的? 王雁:刚开始的时候,是走到哪一步是哪一步,没有长期的规划。2002年以前,也没认真想过应该怎么做。别人提议,我觉得对的,就做。安哥最早提议,你一定要整理出沙飞全部的照片。我说,为什么要整理他全部的照片呢?比如同一个场景他拍了很多张,为什么要都拿出来。我根本不懂摄影,不过幸好我觉得人家有道理就马上去做。 《生活》:怎么想起写《铁色见证》的? 王雁:吴少秋在2000年提出,你应该写关于沙飞的书。在此之前我一直想着能有作家对沙飞感兴趣。 1996年,我自费出了《沙飞纪念集》,给全国很多知名作家和百佳新闻工作者都寄去画册。很多人都回了热情洋溢的信,冯骥才专门打电话来,说他一定要写沙飞。我想,这么多作家、记者对沙飞感兴趣,他们一定会写沙飞。 我一直忙于收集资料,1997年7月,蒋齐生去世前,把他收集的材料托我姐姐转交给我。后来姐姐把她的采访笔记、写了8年的平反日记都交给我。我全部接受了。这些好像都是很自然地在发生,当时并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我等了很久,终于明白,没有人会为了沙飞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我不得不考虑自己动笔。2002年在平遥,顾铮告诉我,将来会有人研究沙飞的,你要做的就是整理材料。我问他,很多事情有不同的版本。他说,那你就把所有的版本都整理出来。 这本书应该说不是我写的,而是我把蒋齐生、顾棣、姐姐和我的采访笔记整理出来,完成的。 我现在一直在寻找沙飞照片中的人,以及沙飞全集以外的照片,我觉得,这些人、这些事都很有意思。 2022年8月,王雁在石家庄双凤山陵园父亲沙飞雕像前。 李君放摄 《生活》: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些人也在关注沙飞吧? 王雁:有人关注沙飞。但有的人只是对沙飞的某个方面感兴趣。比如严欣强父子,他们寻找沙飞拍摄的长城照片的原拍地,更多是出于对长城的兴趣。 北京《万里长城百年回顾》摄影展,英国人威廉.林赛收集的多幅老照片里,中国只有沙飞一个人拍长城。在抗日战争中,中国没有其他人有意识地拍摄长城。这些信息其实我并不知道,但是当这些信息传到我这里时,我自己都觉得,父亲真棒。 以前接受的信息是,沙飞教他的学生都不准摆拍。但是严欣强带摄制组去河北涞源找长城拍摄点的路上对我说,那里好像不是现场打仗的地方。我马上问他,什么意思。我知道,父亲从来不摆拍。结果到了现场一看,对面山那么远,那个小手枪明摆着打不过去,如果是打山下的鬼子,姿势也不对。当时我受到冲击,那张照片明摆着是摆拍的!编导就说,你们连这都不明白?沙飞在搞创作。可是我父亲的学生顾棣就坚决不肯承认沙飞是摆拍。因为父亲对学生们讲,不准摆拍,一定要抓拍。所以顾棣至今不能接受沙飞哪张照片是摆拍的。 但是,想想看。日本侵略中国时,他们知道长城是中华民族的象征,所以他们在长城上耀武扬威地拍照。如果没有沙飞的这些照片,那么我们中华民族不是挺悲哀的吗? 沙飞就补了这个空白。他是要把这个信息告诉全世界、全中国,长城上还有中国军队在坚持抗战。其实他想得很远。他有他的准则,他知道自己在干的是什么,挺前卫的一个人。 2022年8月,王雁在平山县曹家庄晋察冀画报社驻地和沙飞房东的后代交谈。 李君放摄 《生活》:寻找的过程中是不是有很多巧合? 王雁:寻找每一个人都挺有故事的。 比如当年我父亲拍摄过一个小姑娘严金萱,怎么联系上的呢?是她的女儿在网上找到“长城小站”,然后,她妈妈就和我联系上了。严金萱从我的书中知道,原来她哥哥跟我妈是老战友,我去年去上海探望了他们。 找到木刻家陈烟桥的后代也是。我查资料知道陈烟桥最后就职于广西艺术学院,我曾托人找过,得到的答复是他们家没有后人在南宁。我打南宁查号台,找到艺术学院老干处,就与后代联系上了。 找每个人都是循着线索一点一点找的。我父亲在桂林的情况几乎是空白。父亲在桂林举办影展时,千家驹专门写了文章,1985年父亲的影展他也去了。我想找千家驹的时候,知道他已经在美国。后来我打听到千家驹很低调地回国了,就在深圳。我就找深圳安全局的朋友帮我打听到千家驹家的电话。我打电话给他,说我是沙飞的女儿,把《沙飞纪念集》送给他。我到他家后,看到他在里屋,但是他的家人说他身体不好,还是不要打扰他。我说行,你们把这本书交给他。 随后,我就到桂林图书馆查报纸,书里(《铁色见证》)桂林那一段都是我查了报纸上的材料以后,看到父亲和哪些人比较熟,就去找线索。我知道《抗战时期的桂林美术运动》作者在深圳后,就找他。他的书里有一些人,是父亲认识的。他告诉我这些人在哪里,不知道电话的,我就打114去查,像画家锺惠若的家人在广西贺县,我也是打114找到的他们的。 洪雪邨曾在沙飞桂林影展专刊写过文章,从我姐姐的笔记中知道他曾在云南文化局工作。我打昆明的114,找到文化局老干处,与洪雪邨的女儿联系上了。 每一个你要寻找的人,只要真想找,一定会有线索被你发现,然后就想尽办法挖掘出来。总的来说,我也算幸运吧,基本上要找的人总能找到,当然,找到的多是后人。 沙飞肖像 他来到世界上,是为了完成一段使命 《生活》:时至今日,是否觉得沙飞的意义也在变化? 王雁:沙飞是组织中的一员,又是一个领导,他自己拍照片,培养学生,新中国摄影界的骨干,基本是他的战友和学生,一个火种点燃一片。 沙飞的意义也不是仅限于摄影界,因为摄影本身是记录社会和历史,方方面面的内容。因为沙飞拍了鲁迅和木刻家,鲁研界、文学界、文化界、美术界都对沙飞有关注。军事博物馆一个研究员给我发E-mail,说你为什么只把沙飞放在摄影界,他明明是我们军界的人。我说不是我这么做,是你们没把沙飞当回事,摄影界把他当回事。 沙飞的照片底片基本都在解放军画报社。人民军队抗日战争时期的原版底片,基本都保存在解放军画报社。新华社有照片档案馆,但是以前大家没这个概念和意识,只觉得照片是作品,没觉得底片是作品。沙飞很明白底片是作品,所以他说底片是命根子,他和他的战友们为国家和民族保护、保存了一大批原版底片。沙飞是一位好摄影师,但是他领导的晋察冀画报社保存底片的贡献其实更大,大家都比较忽略这个问题。 沙飞和夫人王辉合影 《生活》:沙飞的这种意识来源于哪里? 王雁:他的邻居胡丽生曾回忆,沙飞1930年代在汕头时,出门拍照就背个小包,底片都放在包里。他对底片的重要性,一开始认识就比较到位;另外,他对摄影功能的认识也很清醒,他看到奥地利皇位继承人被刺杀的场面被记录下来,马上意识到相机是记录历史的。 当时木刻比较便宜,摄影基本是有钱人的子弟去玩的,拍的是风景和美女。人们觉得木刻是武器,不会想到摄影也是武器。关于鲁迅的木刻很多,现在还可以继续刻,但是照片不可能再拍摄了。随着历史的推移,越来越显示出摄影的重要性了。在那个年代很少有人关注摄影的情况下,沙飞意识到摄影的重要作用。 《生活》:那一代人特别理想主义。 王雁:那就是个理想主义的年代。沙飞更是如此,为了他的理想,他可以什么都能抛弃,包括家庭、名誉、地位。他原来还是《抗敌报》的头儿,那个职位比《晋察冀画报》社主任高一大截,但是他不做了,他还是去拍他的照片。他更看重的是他的理想,他自己认准的东西。我觉得这是和我们这代人很大的区别。当然不同的年代,也不能要求我们这代人那样。 沙飞很明白,《晋察冀画报》和他的照片,是向全世界发布的,这一点他很明确,并且他也想尽一切办法实现这些愿望。晋察冀画报社曾经整理了1940年代的一批照片,托美军观察组带到延安,后来又由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带去美国。这些照片后来在美国拍卖,被一个摄影师买到了,现在它们还在美国。 《生活》:在那个年代,像个奇迹。 王雁:他比较有悟性,他文化水平并不高,去上海美专读了不到两个月,也没专门学过摄影,只是爱好。我一直觉得,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完成一段历史使命,然后就以特殊的方式离开了。不到38岁的人生,做了这么多辉煌的事,一下子就嘎然而止了。 《生活》:追寻的过程中是否会觉得沙飞已经不仅仅是你的父亲? 王雁:和他已经不再仅仅是血缘关系,他更像是一位历史人物。他那一代人让我很有兴趣。这次在上海采访严金萱,当年我父亲拍照的时候,她唱了《黄河大合唱》里的《黄河怨》。这次,她又给我们唱,我马上觉得,几十年前我父亲听到这个人唱这首歌,几十年后我和妹妹又听到同一个人唱同一首歌,那种感情的呼应特别触动我。 2006年,我们一行十多人去河北涞源寻找《战斗在古长城》和《欢呼楼》的拍摄地。站在《欢呼楼》上开始很高兴,但是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因为我本能地联想到,在欢呼胜利的时刻,父亲倒下了。血缘马上起了作用。但是在平常做事的过程中,只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拍摄的每张照片,都记录了有意思的一段历史,我对这些很感兴趣。 寻找还在继续,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