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翻阅相册，几张照片把我拉回50年前。1974年1月，只读9年半书的我高中毕业了（特殊时期小学5年半、初中2年、高中2年），当时高考停止企业停招，面临的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75年上半年，本县新一轮城镇青年下放工作启动，我因未满18周岁被排除在外，等待下一轮下放农村。可到下半年政策突然发生变化，县里决定招收一批工人，经过居委会推荐、体检、政审等道道关卡，我于当年11月底收到了劳动部门的招工通知书。 录取我的是正在建设中的国有企业绢纺织厂，属国家重点建设项目，是本地最炙手可热的单位。母亲及我的想法是：当工人就应该学一门技术作为生存本领，于是托了关系希望能分配到技术性强的岗位，我对此抱有很高的期望。结果公布新工人分配方案的大会上，我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分配到大家最不看好的精炼车间做脱水工。这个车间是将绢纺原料高温煮炼脱脂，清洗干净后脱水烘干。脱水工就是将原料装入脱水机甩干的人，只要安放均匀机器能正常转动就可以，根本没有什么技术。所以别的工种需要两年或三年的学徒期，脱水工只有6个月熟练期，第7个月就成为一级工。据说车间里阴冷潮湿，还有一股难闻的蚕茧味。我当上国企工人的喜悦烟消云散，神情沮丧地回到家里。老革命的父亲问明原因后训斥我一顿：个人服从组织，工作挑什么高低肥瘦，任何岗位好好干都能出成就。晚饭后我来到江边，盯着波光粼粼的江水发了两小时的呆，脑子才转过弯来接受这个事实。这是当时的工厂全貌： 新工人被分别派去上海、莱阳、嘉兴等地培训，我去了嘉兴绢纺厂。原料脱水操作实在简单师傅没有多少可教的，不到一周我就能够独立上岗了。与其它车间需要干满8小时不同，精炼车间一个班的生产任务3小时就可以完成，工人们百无聊赖等下班。嘉兴是一座工业城市，有很多大中型企业，嘉兴绢纺厂始建于1921年，经历了民营、日军侵华时被没收为日本企业、抗战胜利后收归国有等曲折过程，是新中国丝绸行业的著名企业。这里有深厚的历史印记，有一大批经历过日伪时期、民国时期的老工人，有自己的企业文化。一起来培训的青工分布在各个车间，我借看望同乡的机会走遍全厂，以好奇的目光去探寻这个老牌大型企业。6个月的培训虽然没有多少技术可学，却接受到工业文明的启蒙教育，对现代企业的运转及管理模式略知一二，对企业中人与人的关系、设备与人的关系、制度与人的关系有了自己的感悟，实现了从学生到工人的蜕变。这是嘉兴绢纺厂旧照： 培训工人回来后绢纺织厂正式投产，我们这批新工人凭着从外地学到的并不熟练的技艺，和从那里学来的制度、理念，成为支撑一个大企业运转的主力军。当脱水工时间不长，领导就让我改做拉丝工，任务是将刚从煮炼桶起出来的原料用钢钩拉入水池内漂洗干净，交给脱水工进行脱水。这个岗位的工作场地湿、烫、滑，而操作动作幅度很大，稍有不慎容易烫伤或墜落，要求体格强健手脚灵活。与做脱水相比我更喜欢拉丝，把自己练武术的基本功运用到操作上，灵敏地游走于滾烫的原料和冰冷的水池之间，挥舞钢钩划出优美的弧线，眼明手快地将缠成一团的原料分开，拉入水池漂洗干净。我感觉自己的操作仿佛是一部劳动的舞蹈，从中找到了快乐。不久后我又改做车间领料员，负责生产物料的管理和发放，上班轻松又自由。虽然现岗位的工作比较舒适，让工友们十分羡慕，但我还是渴望有机会学技术练一身本领。这是我的部分奖状： 在精炼车间干满两年后机会突然降临，机修车间需要补充青年工人，我有幸被选中调去做车工，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岗位。我的师傅是从贵州军工企业调回来的老工人，文化水平不高但车工技术精湛。我操作的车床是沈阳第一机床厂制造的C6140型，当时属国内同类车床中最好的。自此我才进入激情燃烧的状态，白天在车间里虚心向师傅学习操作，晚上则在宿舍里攻读《机械制造》、《机械制图》、《金属切削工艺》等专业书籍，恶补基础知识。我使用过的部分工作手册： <p class="ql-block"> 有师傅的热心传教加上自己的钻研，不到一年我就掌握了车工的基本技能，能看懂图纸并确定加工流程，能磨出符合要求的车刀和钻头，切削出合格的零件。第二年我就开始承担细长轴、蜗杆、大尺寸丝杆、深孔等高难度加工任务，并参加全地区的操作比武。车间主任特别重视对青年工人的培养，车间里学技术比操作的气氛浓厚，同事之间都在暗中较劲。当时测量零件尺寸普遍使用游标卡尺、千分尺等精密量具，车间主任为培养青工的手感，要求我们学会使用钢直尺、卡钳等老式量具。经过反复摸索，我能使用老式量具精准把控零件尺寸，将加工精度控制在0.02毫米以内。用师傅的话说，我用不到两年的时间，走完了其它车工需要四至五年才走完的路。</p> 我对金属切削有了一种近乎狂热的爱好，承担各种高难加工任务成为我的向往。每当看到机床飞速旋转，车刀轻松切削钢铁发出丝丝的声音，铁屑有规律地掉落下来，而工件的表面像镜子一样光亮，成就感油然而生。我的目标是成为一名技术顶尖的车工。我不满足于仅掌握车工技术，还挤出时间学做钳工，参加操作比武，在规定时间内用手工工具制作出标准的六角螺帽，用锉刀锉出高精度的平面。这是我和车间主任的合影： 1979年国家颁布了机械行业《形状和位置公差》，这个标准对提高机械加工精度，制造高性能的设备有重要作用，但其条文十分严谨而且抽象，理解它不仅要有扎实的专业知识，还需要有严密的思维逻辑，以及丰富的空间想象能力，对操作工人来说读懂领会难度很大。厂里组织学习标准时是炎热的夏季，我每天晚饭后就把自己关在闷热的集体宿舍里，没有电风扇，一手捧书一手摇着扇子，逐字逐句研读标准，流下的汗水让椅子都变得湿漉漉的。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苦读，我终于吃透了这个标准，并作为本厂的代表参加县里组织的《形状和位置公差》知识统考。参赛人员是各企业派出的数百名尖子，既有一线工人也有工程技术人员，我考出了满分100分受到表彰，而当时全体参考人员的平均得分不到60分。这是获奖证书： 人生的轨迹往往不是自己规划的，两年后厂里却把正在做“顶级车工梦”的我调到厂保卫科，脱离生产成为一名保卫干部。接受这份全新的工作后我静下心来研究法律政策和规章制度，学习对违法违规行为的调查和处罚方法。为调查取证需要，我学会了摄影、冲洗胶卷、印放照片，还自制辅助器材提高拍摄物证的质量，很快成为科里的业务骨干。后来又承担宣传科摄影工作，拍摄新闻和资料照片，负责宣传窗摄影专栏的编辑制作。厂武装部与保卫科合署办公后，我兼任厂民兵营副营长，协助武装部长组织民兵训练，负责管理武器库，为此还系统学习了步兵基本技术和武器装备维护保养。那时候我白天工作在办公室，晚上睡觉在值班室，365天24小时在线。这是我的工作照： <p class="ql-block"> 10年内我多次经历大跨度的岗位变动，工作挑战接踵而来，迫使我必须勤学苦练掌握新岗位必备的知识和技能，读书成为我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我把自己火热的青春奉献给了工厂。1985年2月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更大的变动，被调入公安机关成为一名人民警察。企业工作10年是社会给我上的第一课，知道普通劳动者的所思所想，了解老百姓对法制与平安的渴望。而我也从青涩到成熟，充满信心地脱下工装，穿上警服，去迎接人生中更大的挑战！这是我离开工厂前不久在大门口的留影：</p> （文中照片除有注解外均来处百度网，在此谨向拍摄老师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