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我和相声》</b></p><p class="ql-block"> <i style="font-size:20px;">——侯宝林先生答读者问</i></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问: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相声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答</b><b>:我十二岁学艺。不是学相声,学京戏。 我不到十岁,就帮助家里生活了——拣煤,在垃圾里拣人家没烧完的煤渣,北京叫拣煤核,当然也拣点废品-—-麻绳啊,烂纸啊。以后就要饭。后来父亲叫我去学徒,在崇文门外一家织带子的作坊里,织腿带的。在那儿刚学了几天,看见师兄打架,吓得我连饭也吃不下,人家就把我送回家了。我们邻居姓阎,是个拉胡琴的。我就拜他为师,学京戏。他带着儿子在天桥跟云里飞那个场子搭班儿。老师在那儿拉胡琴,我和师兄在那儿唱。那个戏好唱,都是片断,最大的是小折子戏。就这样学了两年半。</b></p><p class="ql-block"><b> 按那时候的规矩是三年半,契约上写着的。后来老师和班主闹矛盾,去了山西,没学完,我就回家了。那时候我母亲已经去世,父亲是个厨师,也在失业。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是三岁多给了他家的,我亲生父母姓什么,我不知道。 我一回家,父亲说:“你先玩两天,咱们再想别的主意吧。”我最熟的地方是鼓楼市场,上那儿玩去。那儿有说书的,唱戏的,说相声的,卖药的,卖小吃的。有个小戏摊,我就在旁边看。我学艺的时候,也是小戏摊,也打锣鼓,那时候谁想打,抄起来就打,我也学会了一点儿。人家那儿正唱《捉放曹»,唱完了一段,要钱。这个打大锣的,就把大锣一挂,跑出去,上厕所了。等要完钱,再开戏,坏了,没打锣的了。“暖,大锣谁打?打锣的干吗去啦!”我说,“不要紧,要没人打,我打。”就拿起大锣,把这一出戏给打下来了。他们很奇怪,这么点儿小孩儿,会打锣。我那阵儿虽说十四岁多,可个子非常小,因为先天不足,后天亏损啊!现在十四岁,得多大的个儿啊!那班主叫李四,就问我:“你会唱不会?”“我会。”“你在哪儿呢?”我说:“没事。”“那你就在我们这儿行不行?”我说:“行啊。”“那明儿就来吧。”我说“暖!”我想:真是天上掉下烙饼来了。我就跟那儿唱了。我会唱《拾黄金》,就每天唱«拾黄金》,这出戏就一个人唱,是丑角,唱一段就要钱。他们觉得这还挺新鲜。还唱《辕门斩子》,我一个人唱俩(角色):一会儿在这边,是杨六郎;一会儿跑到那边,就唱老旦。别的戏不会,就拚命学。别人问我:“你唱戏的时候是哪个行当?”我说:“那可没准儿。”因为我们小戏摊,生旦净末丑都得来。比方说«牧虎关》这个折子戏,我从高来、杨八姐、鞑婆、老旦,一直唱到高旺,没有一个我不会的。</b></p> <p class="ql-block">老北京(北平)旧天桥一带的街景。</p> <p class="ql-block"> <b>在那儿唱了两年,学了二三十出戏,生旦净末丑全在一块儿了。这样,就算能够跟这个班子里头拿一份钱。每天分一角钱左右。那时候,一角钱换二十三个大铜板,四十六枚,够我一天生活了。可是,要是下大雨,到冬天刮大风,下大雪,市场没人来,就没收入了。得吃饭啊!旁边有个场子是说相声的,五六个人。他们收入总比我们多,每人一天能分三四角钱。我一看,挺羡慕。歇工的时候,就跑人家那儿听相声去。说相声有本行的一种唱法,叫太平歌词,唱词容易记,因为我是学戏的,唱词是韵文,比散文好记。慢慢我就学会了一些。旁边有个小摊,一家三口,唱莲花落的,也唱太平歌词。我偶尔也跑到人家那儿帮回忙。</b></p><p class="ql-block"> <b>学相声,先听,偷着学。学了几段,就开始说了。还不能正式的说,因为那时候有行会,你没有拜说相声的老师还不行。我就趁场子空了,避着说。那时候专学单口,对口相声不大学,因为对口相声得两个人说,谁跟你搭伴儿啊!还是单口能治肚子饿啊! </b> </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问:您学艺的时候识字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答</b><b>:我文化水平不高,在家里念了三个月。我父亲教我。他教的是六言杂字。因为我父亲是厨子,那书上有“刀切花卷蒸饼,果馅玫瑰黑糖”,跟他的业务有关。我只跟他念了半本,因为后半本他也不认识。后来在北平市立第二十七小学念过书,就是后来的厂桥小学。我上的是贫民免费班,插班生,在那儿念了三个月。学相声全凭耳朵听,听完了往脑子里记。</b></p><p class="ql-block"><b>现在好啦,能写字,创作也担任一点儿,算是业余;我本职是演员。我能拿起笔来写,还是解放后的事。解放后不是扫盲吗?也把我扫了。有人传说我是大学生,在大学里还讲过课呢。讲课嘛,是讲了的,并不是大学生。问我是什么文化程度,我自己填表的时候,就含糊其词地填“相当中等学历”。</b></p> <p class="ql-block">旧天桥撂地卖艺的蓆棚和看客。</p> <p class="ql-block"><b> </b><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问:您是跟那位老师学相声的?为什么要学相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答</b><b>:在鼓楼这个地方,我接近的有常宝臣、聂文治,人家都叫小常,小聂。还有张四,大头鱼,陈大脑袋,都是外号。名字记不得了。常宝臣是我开蒙的老师,他死的早。</b></p><p class="ql-block"><b>后来我又拜了一位老师,朱阔泉朱先生。我小时候常听他的相声,在西单商场。</b></p><p class="ql-block"><b>后来我们也转到西单商场去唱戏,旁边就是我师父他们那个相声场子,还有高德明先生,张杰尧先生,汤金澄先生,他口技很有名。还有绪得贵先生。我这边唱戏,那边还听相声;听了好学,学了好用。有一天早晨,雨下得很大,我口袋里一个钱也没有,没吃东西!直到下午四点多钟雨才住。摆场子的板凳淋得湿透了。板凳是用链子锁上的,夜里怕人偷。我跟租场子那个人说:“您把这个场子打开,我把板凳晾一晾。”人家说:“你穷疯了!这暴雨刚……….”我说:“出太阳啦。”他哪儿知道我的心事啊!我早晨七八点钟起来,因为在人家茶馆里借住,你超晚了不行啊。起来到下午还没吃饭呢!我把场子拉开,把水扫一扫。一会儿,有人来了。这商场有四个场子,就我一个人说相声。一直说到晚上。挣了多少钱呢?论枚是一千五百多枚,合银元三元多。</b></p> <p class="ql-block"><b> 这是我平生头一回“发大财”。地主租地是二八租,你挣一元有他两毛,我还剩两元五毛多。我父亲也没饭吃,找我来了,我给他一半,还剩一元多。到八点钟去吃饭,从早饿到晚,这顿晚饭可吃饱了。我说相声第一次挣这么多钱,这更鼓励我说相声了。问我为什么学艺,为什么?回答很简单,一个字:饿!。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问:您是哪年第一次登台演出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答</b><b>:那是一九三九年的春天,在天桥一个小茶馆,叫新民茶社。给老师帮忙。当捧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问:当时有哪些著名的相声艺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答</b><b>:在北京,是刘德志和焦德海。那时候高德明、张杰尧(外号张傻子)他们刚刚有点名气。还有绪得贵、汤金澄(外号汤瞎子),他们和我师父朱阔泉在一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问:您从这些人那里受到什么启发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答</b><b>:那时候我刚学相声,跟谁都学。比如,我的单口相声《山西家信》是学汤金澄汤先生的,我的《戏剧杂谈》是学绪得贵绪先生的。</b></p><p class="ql-block"><b>,</b><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问:相声有多少年的历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答</b><b>,:相声的历史,要从古时候的俳优讲起,那是很早的。戏曲家认为俳优的活动是戏,我认为俳优的活动最初是相声。俳优的表演,最早还是说的东西,两个人说,后来才加上唱。中国戏曲的形成,包含有说,有唱,有音乐舞蹈,是综合性的艺术。我们认为俳优和相声有密切的关系。俳优的表演属于滑稽戏之类,或者管它叫相声。俳优在宫廷里也叫舍人、优人,唐朝叫大优、优官、九优太史、御前俳使等,以后又叫伶人。相声的来源是从民间的讲故事、说笑话 这些东西来的。宋代有文字记载,象参军戏,也是两个人演,偶尔也有三个人在一起演的。相声也是这样,也有三个人演的,如《圆谎》(扒马褂)、《训徒》和酒令形式、文字游戏的东西。</b> </p> <p class="ql-block"> <b>宋代有很多说书、讲史的艺人,叫瓦舍艺人,其中也包括说相声的。其中有名的是张山人。戴望舒先生写过《张山人考»。这个人擅长十七字诗,实际上他也属于说单口相声的。我们在《红楼梦»中可以找到有关相声的材料。在第三十五回里,薛蟠跟薛宝钗吵起来,薛宝钗气得哭了。后来薛蟠又说着笑话、耍着径相哄妹妹,把她哄乐了。薛宝钗说:“你不用做这些象生儿了!““象生儿”就是相声。在竹枝词里也有几处提到相声,也是用“象生”这两个字。象生这个词原是广义的,画画生动也叫象生,学口技,学人家说话学得象也叫象生。直到现在,相声里还有摹仿,还保留一点口技;原来相声和口技是不分家的。但竹枝词里提到的相声和我们现在说的相声有一点区别。当时指的是暗春。按我们的术语,分明春、暗春。春就是说。明春是两个人站在那儿说;暗春是用东西把人挡起来,挡成一个小房子似的。艺人先说:我现在学一段什么什么,然后用东西把自己挡起来再表演。,</b></p><p class="ql-block"><b> 这种相声,湖南湖北叫“雨伞戏”、“被服戏”,四川叫“笼口戏”,都是暗春。我十二岁在天桥学艺的时候,还见过说这种相声的。这个人叫管儿张,因他在开场招人的时候先吹管子。他最好的一个节目是学一个大杂院里着火:夜间人都睡觉了,忽然间着了火。有一家着火了,这个惊醒了,那个惊醒了,这个叫那个,那个叫这个,那个看火着的什么样儿。什么样儿的声音,他都要学出来:大人喊啊,小孩哭啊,这个泼水啊,那个抱东西啊,赶紧往外逃啊…•一个人学起来很象很象的。我在北京只见过这么一次。后来大概在一九六〇年,从四川来了两个老艺人,还带着这套工具。在《辞海》里,相声考也提到明春、暗春。以上是一个历史阶段。 清朝咸丰皇帝死了,那时有“国服”,就是禁止娱乐,这就是相声《改行》里说的那个情况。北京有一些唱京戏的艺人不能唱了,没饭吃了,怎么办呢?就上街说说唱唱,说点笑话。据传说,当初有两支人,一支是朱绍文,艺名叫穷不怕,是唱小花脸的,他带着四个徒弟,富有根,穷有本,徐有禄,范有缘,我们这些说相声的,象我,就是徐有禄这一支传下来的;另外一支也是唱京戏改行的,在街头卖艺。云里飞和草上飞属于这一支。后来草上飞又回到戏班里去,云里飞这支在天桥摆场子唱所谓滑稽二黄,就是滑稽京戏。朱绍文这一支没回戏班,说了相声。这又是一个历史阶段。</b></p> <p class="ql-block">老一辈相声艺人张寿臣先生旧照。</p> <p class="ql-block"> <b> 从民国初年到解放前,还可以算一个阶段。在这时期,相声发展不大。这时候有一位名声很大的相声演员,叫李德易,艺名叫万人迷。在他以后,出名的有张寿臣。这 个人创作能力强。他把很多小段的东西丰富成为大段。他有很多是独有的段子,如《哏政部》和《文章会》等。他说得比较文,很多人喜欢他的风格。他看的书多,知识比较丰富</b>。<b>张寿臣以下就是我们这一辈的,叫“宝”字辈,因为出了个常宝坤(堃),他是张寿臣的徒弟,是一位杰出的相声演员,可借死得早,是一九五一年去朝鲜慰问时牺牲的。他说的早,红的早,在他后来人起名就多用“宝”字。 吐温的短篇小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一些著作等等,这些对我们相声的丰富和发展起了很好的作用。我们还从毛主席的著作里得到很大收益。比如一句俏皮话,过去是这样说的;老太太的裹脚条子——又臭又长。毛主席用这话的时候就改为:懒婆娘的裹脚——又臭又长。前边加一个“懒”字,就给“又臭又长”定了性。还有一个成语,叫“揠苗助长”,这个“揠”字很多人不认识,有人念“晏”,念成“晏苗助长”。毛主席把它改成“拔苗助长”,我们一听就懂了。</b></p><p class="ql-block"><b>这对我们相声语言的改革有很大启发。莫里哀有个喜剧,原来译的是《打出来的医生》,这个戏很吸引人—一医生是打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后来李健吾把戏名改成«屈打成医》,我认为改得高明!原来成语是“屈打成招”,这个叫《屈打成医》,喜剧味儿更足了。我写的一段相声,讽刺粗心的医生的,原来标题叫《医生》,后来改成《妙手成患》,就是受了他的启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b></p> <p class="ql-block">艺名“小蘑菇”的常宝堃烈士生前为战士们演出。</p> <p class="ql-block"><b> 以前许多相声,取名叫什么《当论》、《赌论》、《哭论»…•都叫“论”,没什么喜剧味儿。后来把《哭论》改为《哭的艺术》,听起来就象喜剧标题了。从外国的笑话我们也吸收一些东西,象《醉酒》、《橡皮膏》这些小段子,是从出国的同志带回来的笑话改成相声的。《夜行记》里有这么一段话,</b></p><p class="ql-block"><b>——二十八块钱买的车。</b></p><p class="ql-block"><b>——二十八块钱买的车,那还能骑吗?</b></p><p class="ql-block"><b>——你别看花钱不多,车还可以。</b></p><p class="ql-block"><b>噢,还骑得过。</b></p><p class="ql-block"><b>——除去铃儿不响,剩下哪儿都响。这个包袱给人印象很深。这也是从外国的一个笑话来的:</b></p><p class="ql-block"><b>一个吝啬的人买了一辆汽车,除了喇叭不响,剩下哪儿都响。我们把它借用过来,搁在相声里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问:相声是不是也象唱京戏那样,有什么流派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答:</b><b style="color:rgb(25, 25, 25);">在表演上,风格不同是有的。也有不同的主张。</b><b>比如唱吧,相声讲究说、学、逗、唱。这个唱,包括本功的唱和学唱。太平歌词是本功的唱。学唱是学别人唱京戏,河北梆子,黄梅戏,越剧等等。过去有人主张,学唱不能唱得象。他们也有理论,说:学唱主要是逗乐儿,我们不能唱对了。我们学马连良象马连良,学谭富英象谭富英,您就不听我们了,您就听马连良、谭富英去了。我们这个相声嘛,是逗乐的嘛,非得唱得那么齁不是味儿,就把您逗乐了。这种理论我是反对的。我们学唱,就要学得象,把它唱好,让人家听了你的唱,看了你的表演动作的优美,产生一种美感。</b></p><p class="ql-block"><b>你学唱梆子,不仅让观众听着舒服,也要让梆子演员听了,觉得你不是拿我们梆子在糟蹋,而是给梆子作宣传。有人以为相声是耍活宝,这是误解。相声作为艺术,在创作和表演上都要有严肃认真的态度。所有艺术都不能离开美学。</b></p><p class="ql-block"><b>过去相声有四句口诀:快而不乱,慢而不断,生而不紧,熟而不油。语言台词快了,让人听着也是那么清晰,象听一个乐曲一样,非常清晰,好听,这才产生美感,让人听着爱听。慢而不断,就是台词慢而戏不断。有的时候有静止动作,但观众一声不响,他是在注意听着,看着,在欣赏。生而不紧,就是这个段子还不太熟,不要紧张,要轻松下来,不要叫观众替你揪心。熟而不油,这一点很难做到。这个段子我说了三十场,人家都听过了,自个儿就放松了,就乱加词儿,或者这儿短一点,那儿多一点,就油滑了。一个段子我们演一百场,二百场,也不能走样,要认真对待。象我们前辈说的,您当熟的听,我当新的演。这话的意思就是说要严肃认真,不要油滑。我想,其他艺术也是这样的,这可以说是相声艺术和其他艺术的一种共性。京戏不论哪一派,都讲究美,相声如果有什么派的话,也应该这样。 </b></p><p class="ql-block"><b> </b><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span><b style="color:rgb(237, 35, 8);"><i>未完待续,敬请关注下集</i></b><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span><b style="color:rgb(237, 35, 8);"> </b><b> </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