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随 笔</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初秋的夜晚,霓虹灯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染开斑斓的色彩,为这座杜鹃花小城披上一袭繁华的纱衣。</p><p class="ql-block"> 行走在街道上,耳边是行人的谈笑与汽车引擎的轰鸣。奇怪,这份喧嚣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别样的宁静。就像许多年前,我站在北京某座天桥上,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灯长河,头顶是被楼宇切割的天空。那时胸膛里鼓荡着未来,却也塞满了身为“过客”的迷惘。汪峰嘶吼着“北京,北京”,而我,只是千万个被梦想与渺小感同时击中的年轻人之一。我迷恋那种置身洪流的感觉,它让我清醒地疼痛,也让我自由地放空。</p><p class="ql-block"> 从那些高楼林立的都市回到如今这座小城,我时常想起更远的源头——那个藏在山坳里的,我的80年代。那时的色彩,是土地厚重的褐黄,是灶火跃动的暗红,是父母被岁月反复漂洗、最终泛白的粗布衣裳。 作为农村的孩子,我的世界被山脉框出边界,却也被父母用最朴素的信念,奋力推向一个更辽阔的未知。他们的人生被土地牢牢拴住,却把“读书”两个字,像种子一样,用血汗浇灌进我的命里。父亲沉默地抽着旱烟,在煤油灯下检查我工整的作业本,便是最高的嘉奖;母亲在昏黄的灯下缝补,将每一个省下的鸡蛋,都化作我书包里沉甸甸的希望。他们省下的,何止是吃穿用度,那是他们整整一代人,对命运发起的、最沉默也最壮烈的抗争。</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果真走了出去,见了他们未曾见过的世面。我以为是我走出了大山,很多年后才痛彻地明白,是父母用脊梁作桥,把我渡到了他们望不到的彼岸。而他们,在桥的这头,加速地老去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离世,是我心中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他病重时,我正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为一次下乡扶贫的机会犹豫——离家远,任务重。他却用干瘦的手抓住我,声音沙哑却坚定:“公家的事大,年轻人,莫要围着我转。” 他一生要强,最后想留给我的,仍是一个挺拔的背影。如今我才真正懂得,他哪里不想儿子守护床前?他只是更想看到一个在正道上奋力奔跑的儿子。我工作的每一点成绩,或许曾是他苦涩药汤里,唯一一点隐秘的甜。他把“父亲”这个沉重的词,简化成一句“去吧”,然后独自吞下了所有风雨。这份懂得,来得太迟。我只能将“父亲”二字,永远埋藏成心底最温柔的碑,奢望着渺茫的来生,再做他的儿,换我来当那座桥。</p><p class="ql-block"> 如今,人至四十,所谓“不惑”,实则是在多重角色中艰难平衡。身前是需奋力开拓的事业江河,身后是逐渐佝偻的父母晚景与稚子待飞的期盼。 身体不再能肆意透支,每一次熬夜后的疲惫都在警告;开支如流水,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我们这代从黄土地里挣脱出来的男人,终于活成了家族的支柱,也活成了最不敢倒下的人。因为我不仅是在为自己奋斗,更是在完成一场接力——将父母用“省吃俭用”递出的那一棒,加上我全部的努力,稳稳地交到下一代手里。这其中的辛酸与压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学会了另一种“放下”。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放下无意义的比较,放下对生活“为何如此”的诘问。“放下”不是认输,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把有限的力气,全部用在最值得的人和事上。 我接纳了故乡与小城赋予我的平淡底色,也珍藏了北京天桥上那个迷茫却炽热的灵魂。我们每个人确实不一样,来自不同的田野与屋檐,奔赴不同的晨昏与街巷。但在这“不一样”的路径上,那份为所爱之人撑起一片天的责任,那份在困顿中依然选择奋进的坚韧,又何其相似。</p><p class="ql-block"> 懂得放下,才能更好地扛起。这片天,需要健康的体魄、宽阔的心胸、以及永不熄灭的内心灯火,才能稳稳地、一代一代地,撑下去。这,或许才是“我们不一样”背后,那份最深沉的“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