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地

平淡人生

文/赵仲强

我在家乡种了一辈子地，最懂浇地的滋味——这活儿不算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是庄稼人最常见的活路。独自浇地是清净，一群人凑一块儿浇地，那才叫热闹，啥故事都能遇上，说起来满是烟火气，藏着咱庄稼人的实在与期盼。

庄稼离不开水，尤其是咱种苹果、樱桃，春浇“返青水”催芽长叶，夏浇“解渴水”稳果壮枝，秋浇“灌浆水”促甜上色，冬浇防冻水。哪一茬都耽误不得。早年村里浇地全靠土渠引水，渠身是就地挖的黄土水沟，壁薄易漏，水走一路渗一路，流到地头就剩半渠。独自浇地时，得一边守着渠口放水，一边盯着渠身补漏洞，时不时弯腰铲土堵豁口，忙得脚不沾地。听着水声哗啦啦打湿泥土，看着果树喝饱水后蔫蔫的叶子渐渐舒展，心里才踏实。累了就坐在渠边歇会儿，抽根纸烟、喝口凉白开，眼里望着绿油油的果园，满脑子都是盼着果子长得饱满壮实，秋天能有个好收成。

可一到旱季，地里需水急，全村人都靠土渠引水浇地，这下热闹就来了，各色模样都能瞧见。咱这儿浇地有老规矩，“地块好不如水渠近”，离主渠近的地块先得水，离得远的只能按顺序等，谁都得守着“先来后到”的理儿。可总有急脾气的，看着自家庄稼旱得叶子发卷、果子发蔫，就忍不住往前凑，嘴里念叨着“我家苹果快套袋了，缺水要掉果，耽误不起”，想插个队。遇上好说话的乡亲，摆摆手就让了；遇上认死理的，当场就怼回去：“谁不着急？我家樱桃正坐果，缺水更亏！都按规矩来，乱了套谁都浇不成！”吵吵嚷嚷几句，最后还是得守着规矩排，没人真能坏了乡里乡亲的约定。

也有因浇地红过脸、恶语相骂的。有的人为了多截点渠水，悄悄把自家地头的水口开大，还往渠里塞点碎土挡着，让水流全往自家庄地淌，结果下游地块水流变细，半天浇不透，邻居发现后免不了一场争执。“你咋这么自私？把水都拦着，我家地还浇不浇了？”“谁自私了？我家地亩数大，需水量多，少浇点果树就得旱坏！”两人嗓门越吵越大，脸红脖子粗的，旁人赶紧凑过来劝：“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为点水伤和气，匀着点调水口，大家都能浇上！”劝半天才歇气，转头各自盯着自家水流，过两天见面打招呼，又跟没事人一样，咱庄稼人没那么多记仇的心思，都是为了地里的收成。

遇到浇地的活儿缺人手，就主动搭把手，堵水口、清理渠里的杂草淤泥，忙前忙后不偷懒，裤脚沾满泥水也不抱怨，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主人看辛苦主动给盒烟，抽空吃顿饭表示谢意。遇上谁家老人独自浇地、手脚慢，或是年轻人外出干活没人搭手，也有热心人主动上前帮忙，嘴里说着“都是种地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这份热乎情分，比啥都珍贵。

最有意思的是“抢渠水”的热闹。有时候上游来水少，土渠里的水细细悠悠，不够几家人同时浇，大伙儿就盯着水流轮流分。有人守在渠口，小心翼翼调节水口大小，生怕自家水流少了；有人干脆蹲在渠边盯着，水流慢了就伸手扒拉渠道里的杂物，嘴里念叨着“快流点过来，别让果树旱着”。偶尔上游突然来大水，土渠经不住冲，容易决口，大伙儿又立马凑到一块儿，一起堵水口、疏渠道，生怕水漫了田埂冲坏果树根系，刚才还为分水流拌嘴的人，这会儿齐心协力忙活，嘴里还互相提醒“小心脚下泥滑，慢着点”，气儿早抛到脑后去了。

其实咱庄稼人心里都明白，浇地是为了庄稼好，为了多结些好果子、多挣点辛苦钱，都是为了日子能过得红火。吵归吵、争归争，转头遇上谁家浇地人手不够，还是会主动搭把手；谁家地块离渠远，水流到得晚，也会有人让着点，先帮着把远的地块浇了。那些因浇地起的小矛盾、小争执，转头就忘了，说到底，都是对土地的上心，对好日子的真切期盼。

如今条件越来越好，村里把土渠全换成了U型水泥渠，渠壁光滑厚实，防渗效果好，水走一路不渗漏，流速也快，一条条通到田间地头，引水效率比以前高了太多。现在浇地不用再天天堵渠漏、守着等水，也不用费劲清理淤泥，打开水口就能顺顺畅畅浇地，轻松多了，再也少见当年抢水、争吵的场面。可我总想起以前全村人围着土渠一起浇地的日子，争水的热闹、互帮的温暖、守规矩的实在，都藏着最浓的乡土烟火气，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