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一日：从溪声、秋色到古道

雨燕

晨发：入山寻幽

　　12月19日，早上八点，从福州市区出发。车子驶上北向的公路，不过半小时光景，城市的轮廓便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由深绿转向浅黄的山峦。第一站是前洋村，不到九点，我们已站在了村口的溪畔。

　　与前次的印象重叠，这里依然静谧得像个秘密。前洋溪的水声是迎接我们的第一道声音——不是哗哗的喧响，而是淙淙的、持续的轻吟，像大地平稳的呼吸。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深深吸一口，肺腑都舒展开来。

　　村里勤劳的老人在田间忙碌；土狗悠闲地立在门前，对我们的到来仅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我们没有久留，仿佛不忍心用过多的驻足打破这幅晨间的山水静帧。但那份沁入心脾的清新，已然为这一日充好了电。

午前：闯入色彩的国度

　　沿着“前洋线”继续向深山行驶，目标直指九峰村。山路愈发蜿蜒，林木愈发蓊郁。当车子驶入村口那一刻，我们几乎同时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时间正好。上午十点半的阳光，饱满而倾斜，为整个山谷镀上了一层辉煌的金箔。如果说前洋村是水墨淡彩，那九峰村就是一幅浓墨重彩、颜料未干的油画。路旁的枫树红得毫无保留，每一片叶子都在光线下燃烧，透明得像红色的琉璃、黄色的琥珀。水边的落羽杉则披着一身典雅的锈红，与水中的倒影连成一片，虚实难分。

　　沿着双溪交汇处慢慢走，古桥静静卧在水上，桥下流水潺潺。

　　我们被那池“油画”般的塘水吸引了全部目光。枫树炽烈的红与黄，完整地倾倒进一方碧池，水面如镜，倒影清晰得让人恍惚。微风拂过，倒影便柔柔地漾开，色彩在水中交融、流淌，美得不真实。坐在池边的石头上，耳边只有极轻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阳光晒得后背暖洋洋的，我们久久不愿离开，任由自己被这片十二月独享的、暖融融的“滤镜”温柔包裹。

　　南洋溪在一旁静静流淌，将所有的瑰丽倒影轻轻搅碎，又携带着闪烁的光斑流向远方。

午后：踏响千年的跫音

　　带着满身暖意和斑斓的视觉记忆，我们再次上路。下午的目的地是降虎村，一个只听名字就觉有故事的地方。村口朴素，一条不长的古街将我们引向深处。然后，降虎寨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它与九峰村那明媚的秋色截然不同——石墙爬满深褐的藤蔓，寨门被荒草半掩，巨大的条石沉默而斑驳，仿佛一本摊开的、写满风雨的史书。指尖触碰墙面，那粗糙冰凉的质感，据说有的砖石可溯至宋代，瞬间将人从色彩的世界拉入时间的纵深。

　　寨中，一条宽阔的古驿道（状元路）穿心而过，我们选择从寨门往下走。一踏入林荫覆盖的石阶，世界陡然幽静。参天的古木滤下稀疏的阳光，在被千年足迹磨得光润如玉的石阶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们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声在空谷中格外清晰。站在这条路上，恍然间仿佛能看见无数身影：负笈赶考的书生、传递公文的驿卒、南来北往的商旅……他们的梦想与风尘，似乎都沉淀在了这石头的肌理之中。

　　我们今日行走，不为功名利禄，只为这份与古老足迹重叠的机缘，心中竟也生出一股庄严的平静。

暮归：带走的与留下的

　　傍晚，我们踏上了归途。车子在“降虎线”上盘旋下山，三个村庄的影像在脑海里交织、浮现：前洋溪的清澈潺湲，九峰池的斑斓倒影，降虎古道的幽深跫音。

　　短短一日，我们仿佛进行了一场穿越三重境界的旅程。前洋村给予我们的是“清空”——用最纯净的空气和溪声，洗去从城市带来的喧嚣与倦意，让身心回归最初的澄明。九峰村赋予我们的是“充盈”——用极致的、富有生命力的色彩，将自然之美热烈地注入我们的眼睛与心灵，让人感受到世界丰盛的喜悦。而降虎村带来的是“沉淀”——它用沉默的石头和深陷的足迹，让我们触摸到时间的重量，在个体的匆促生命与漫长的历史脉络的连接中，获得一种沉静而踏实的力量。

　　我们终要回到灯火通明的城市。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口深呼吸的清凉，那片晃动的红叶光影，那段被脚尖触摸过的光滑石阶，它们不再仅仅是记忆。它们成了内心的一部分——一处可以随时回去的“山林秘境”，一幅可以时时暖心的“油画”，一条在迷茫时可以暗自循迹的“古道”。

一日山间，我们带走的并非照片里定格的风景，而是三种滋养精神的维度：清新、绚烂与厚重。它们将在往后的寻常日子里，默默为我们补充氧气、色彩和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