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江南

知秋

【1】



暮色浸透凉意时，雪便悄无声息地落了。疏疏几点，缀在黛瓦，渐渐堆积如羽，为青黑的瓦垄镶出一道莹莹的银边。

天光敛尽。夜色如墨晕开，巷陌间的雪越落越密。我拢紧衣襟，指尖先沁了凉。忽然觉得，这寒意仿佛是从你那边的桥头，顺着橹声摇出的褶皱，悄悄漫过来的。

我的倒影叠在生苔的石阶上，袖口漫过的雪光竟也有了月色般的清润。风卷碎雪，掠过飞檐。你那边的夜，是否也正将茫茫雪色，纺成一匹无边素锦？

【2】



看雪落处，天地已晕染成一卷宋徽宗笔下的水墨。青石巷薄霜未消，檐角垂落的串串冰凌，像凝固的琴弦。若有风过，便铮琮作响，奏出清泠的调子。

乌篷船静静泊在枯柳下，船头老渔翁裹着蓑衣，看雪片如碎玉坠入河心，漾开一圈圈极浅的银纹。

墙角处，堆着孩童新滚的雪球，圆滚滚沾着松针，憨态可掬，像极了记忆里外婆手搓的白胖糯米团子。雪球旁，用枯枝画下的、歪歪扭扭的格子，恍若是儿时“跳房子”的疆界。雪轻轻落下，将这深浅不一的新旧痕，温柔地覆成同一片素白。

【3】



还记得那座石桥吗？纸灯笼里的烛火晃悠悠，将我们追着光斑疯跑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脆亮的笑声惊碎满河的星子，那笑声，如今似被风雪凝在时光里，化作深巷飘出的一缕游丝。

此时有昆曲袅袅飘来。戏台隐在深处，几盏红灯笼在雪中摇曳。台上，水袖翻飞，唱着《牡丹亭》的缱绻；台下人呵着白气，看雪花与戏文共落。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一片是杜丽娘飘零的相思，哪一句又是心头泛起的离愁。

离愁亦需暖意来化。恰似茶馆里铁观音的醇香，混着炭火气，悄然飘散。堂倌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壶嘴吐出的白雾静静与窗外的雪幕交融。

临窗，有文人用冻红的指尖，蘸了茶水，在木桌上写下即兴诗句。字迹旋即被呵气模糊，宛如雪地里倏忽不见的脚印被新雪覆盖，却在心底留下了怎么也抹不去的痒痕。

【4】



夜深，雪霁。月亮探出云纱，宛如半枚遗落的玉玦，将巷子照得透亮。石板路上的积雪映着月光，为斑驳的粉墙镀上旧影。更夫梆子声在空巷回荡，惊起墙头宿鸟，“扑棱棱”飞向墨蓝夜空。

独自踩雪前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这声音竟与多年前，我们踏雪上学时的脚步声重叠。

那时，也裹着厚棉袄，围巾遮住半张脸，却总忍不住伸手，接住片片六角晶莹，看它在掌心化作水痕，仿佛接住了一个易碎的梦。

雪月江南，一阙落在水墨里的诗。留白处是雪，墨痕处是月。当更声远去、宿鸟归巢，天地间只剩雪与月的私语。它用最冷的夜，收藏了最柔软的往事，只为在你独自走过时，悄悄漫上心头，化成一袖无声的、带着凉意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