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胶山古寺游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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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无锡东站略北约6.5公里处有一座名为胶山古寺的寺院，寺内有一处名胜古迹窦乳泉。

现寺南院壁上镌有宋代无锡梁溪先生李纲的外兄翁挺所写《窦乳泉记》云：胶山在无锡县东，去惠山四十里。由芙蓉塘西南拔起平陆，联绵迤逦，高下十数，而后峙为大陆。有泉出其下，曰“窦乳泉”。盖昔人以其色与味命之。自梁天监，时地为佛庐，踞山北向，而泉出寺背。至唐咸通中，浮图士谏改作今寺……

建炎二年，余罢尚书郞，自建康归闽，适闻本部有寇，留滞浙河，因来避暑兹山，日酌泉以饮，病其湫隘。谓住山益公：能澈而新之，当以金钱十万助其费。益公雅有才智，且感余之意，以语其徒元净、庆殊、又冲三人者，咸愿出力。于是，坎其山入丈余，得泉眼于嵌窦间，屏故壤理缺甃，而泉益清驶。乃琢石于包山，为之池。广袤四尺，深三尺，以畜泉，上结宇庇之，榜曰“蒙斋”。池之北泻，为伏流五丈有奇，以出于庭，跨伏流为屋四楹属之庑，有扉启闭之，榜曰“窦乳之门”……，云云。

余读罢顿觉心头一震，原来此寺在唐武宗灭佛时确实被毁，至咸通间（860 －874）由一位名叫士谏的大和尚重建改作。这和前些年从无锡动物园搬迁挖出的五代十国时期惠山寺僧人惠坚和尚的墓志铭残文完全吻合。据残碑阐述，这位惠坚和尚的祖师叫士谏，是修造弥勒、兴福和惠山三座佛寺的统领大和尚。历史资料称初建于梁太清间的安镇胶山寺原名弥勒，始建于梁太清间的无锡洛社开利寺原名兴福，它们应该是同样经历会昌法难后又与惠山寺几乎同时重建的无锡佛教重要寺院。因这个士谏和尚的关系，足证历史上胶山寺和惠山寺是一脉相承的兄弟寺院。

元《无锡县志》载：兴化寺在州东胶山上，世称为胶山寺，创于梁太清之初，号弥勒寺，宋至道中赐今额。建炎间丞相李纲得请以奉先世祀，改称崇亲报德禅院，与惠山皆称名寺。寺门远为惠山寺门相当，二寺僧称以是相敌。寺中有轩曰：上方。苏绅宰县时尝题咏其上。又有环翠、听松、秀峰、分翠等轩，率皆新作。旧寺盖梁萧侍郎舍，因宅为之。今之所存非故刹矣。

从元地方志所述的胶山寺貌可觉察宋时胶山寺与惠山寺确有相互匹敌的竞争关系，天圣年间（1023-1032）的县令苏绅与后来的焦千之等人都游观于二山的寺院间，作诗题咏，并有新建的寺舍廊轩。《江南通志》载：窦乳泉东去数武有涤砚泉，宋天圣中邑令苏绅建砚水亭于泉上。苏绅有《胶山寺》诗云：驱马款禅扉，松风冷拂衣；红尘不到处，青嶂此忘归。鸟望生台下，云侵讲座飞，楞伽味真趣，转觉俗缘稀。焦千之题《秀峰轩》：可怜均是山中寺，惟有幽轩对此山，云拥秀峰来户外，烟和浓翠入窗间。回环似觉天形曲，登眺应疑地势悭。他景纵能穷目力，争如疏静养疏閒。题《听松轩》：山头未吐三更月，枕上惟闻万窍风，疑是怒涛声不散，夜深飞雨过寒空。又题《砚池》：萧公事迹久尘泥，犹有当年洗砚池。世俗所传应髣髴，僧人独得耿颓隳。小亭新构藏幽趣，一水中分叠旧基。遗泽泯然无处问，清风缅邈竹阴垂。

至南宋，忠定公李纲在梁溪集中写道：胶山兰若幽胜，予寓梁溪久而未之到，闻翁士特携家居其间，赋诗见意：闻道胶山寺，幽深过惠山，僧房穿窈窕，石溜落孱颜，地僻车马绝，山空松桂环，钟声清霭外，刹影白云间，旅泊君得计，飘流吾念还，时危暂安适，景胜且跻攀，耿耿寸心赤，萧萧双鬓斑，抢攘悯瓯越，寂寞堕荆蛮，风月三千首，轩裳五两纶，戎车伤浩荡，䌽服羡斑斓，天地旌麾满，江湖鸥鹭闲，何时共樽酒，世路正多艰。

现在的胶山寺中《李忠定公祠古碑重光记》称，胶山李忠定公祠始建于宋淳熙末年（1186-1189），毁于元初兵燹。但我觉得毁于元初兵燹的说法颇有可疑。元人陈方有《谒李忠定公祠》诗云：丞相非腐儒，慷慨赴国难。平生痛哭心，忍死抱长算。呜呼百岁后，寂寞谁享祼。至今空山中，祠宇妥涯岸。鸟跡上香台，栖尘落风幔。山僧虽异流，展像亟称赞……。元末明初无锡高士倪瓒有诗《赠别益以道书记》云：一笑相逢岂有期，因怀西崦话移时。李公祠畔空余月，陆子泉头旧有诗。旅思凄凄非中酒，人情落落似残棋。云涛眼底三生梦，鸥影秋汀又远离。其中‘李公祠畔’和‘陆子泉头’，均是倪瓒与这个寺院中执掌文书撰写起草的益以道和尚的旧游之地，可见直至元末张士诚未占吴地时（1356年前），李公祠是明确存在于胶山寺畔的。在元代惠山并不存在李忠定公祠，故陈方、倪瓒诗中的李公祠即胶山寺李公祠。而至明代中期邵宝发现李祠被堙没，可能与“明洪武赶散”有关。

元地方志称当时的胶山寺已非旧时古刹，那么胶山寺在元代究竟地位如何呢？元文宗和元顺帝时僧界领袖笑隐大䜣禅师有无锡崇德寺主像赞云： 屹若云凝。肃然凤翥。一壑高风。五湖襟度。虽不出游而龙象来参。不事交接而名公蚁慕。譬之寒泉古井。其味愈甘美。玉在山光华外著。我不识公赞之缣素。华雨何时一笑同。侧听辩泻银河注。此赞存于笑隐大訢语录卷三中。无锡崇德寺即南宋皇帝所赐崇亲报德禅院的简称，寺主即寺院住持。像赞则是对那时所画的住持像作评论。当然会兼顾对所在寺院的印象。所谓“虽不出游而龙象来参，不事交接而名公蚁慕”是对寺院和住持的极高评价。

元代周翼（1296-1358）字子羽，号赣斋，无锡后宅瞻桥名族，工于诗，醇厚雅淡，元末不仕。其诗《陈子贞同游胶山》:“秋山夜雨藤萝湿，云路晓行沙石清。故寺丹青空窈窕，断碑文字不分明。忘机野老同醒醉，多事山僧远送迎。松下笋舆鸣落日，乳泉携得满瓶罂。”诗中游胶山寺并有僧人迎送和获赠泉水都记述得很清楚详细，并称此寺深邃而空旷，碑刻上的字漫漶不清。与周子羽同游的陈子贞，亦是倪瓒的密友。倪有《雪后过陈子贞隐居》之诗。说明即使在元末战乱时期，仍有不少文人墨客方外隐士去探访胶山古寺。

据现寺里所置的明代王召《重修胶山寺记》碑载：（前略）迨我皇明洪武初年，有僧演古禅师，重建殿宇。赐额世称胶山寺。寺中之有窦乳泉、香花桥、萧卿墓、碎石坞、砺剑石，其古迹有如此者。若夫金牛迹、涤砚池、梵王宫，则有堙没不可寻矣。及夫湛然僧继出，与二泉邵文庄公重建忠定公祠，立像而礼拜焉。而桂坡安公割田岁供二祭，复浚窦乳泉，而葺其亭，亭之匾曰“蒙斋”。泉左有湛然讲堂，堂之前有万玉亭，皆有诗铭碑刻存焉。

今湛然之曾孙广勤，克念前烈，率徒定钦力于嘉靖改元，重建山门，甲午建梵王殿，塑金容。将颓，复于庚戌重修，又构轩堂楼阁于其左，匾曰“翠屏”，曰“环翠”，曰“分翠”，曰“听松”，皆依旧名也。夫寺之兴废无常，以至于今，整旧业于胶山之麓，以其有僧在也。由是观之，则僧之贤也有是哉。嘉靖辛亥冬（1551）。

确实，宋僧益住持及徒，元僧获大訢笑隐赞像的寺主，明代演古和尚、湛然和尚及此后直至清代民国曾经和现在住持胶山寺的和尚，应该都是光复旧物，传承胶山寺文化的有功之臣。

明邵宝《胶山》诗:“看遍西山偶向东，芙蓉峰顶坐天风。云迎客路委蛇处，水隔僧居掩映中。前辈谩游真有话，平生胜览正无穷。凭谁并作题名记，明日南崖拜李公。”

安国《万玉亭》诗:“老僧种竹十千竿，环绕幽亭六月寒。我愿龙孙添满眼，清风消息报平安。”《胶山八景》诗:“梵王官殿锁烟霞，墓接萧郎道路斜。锡窦乳泉常煮玉，金牛足迹未沉沙，香花桥古横蝴𬟽，涤砚池荒聚乱蛙。还有古人砺剑处，碎琼石坞到仙家。”

秦燢《胶山寺次先参宪乐易府君韵》云：“遥峰断处倩云连，我祖题诗已百年。梵呗半生知佞佛，弓裘一脉愧光前。应携惠麓漪澜水，试斗胶山窦乳泉。吊古逃禅真是乐，闲身游赏不知旋。”

历经多次兴废，到清代，胶山寺仍为无锡佛教名刹之一，香火延续。康熙、乾隆年间，地方士绅和僧人曾对寺院进行修缮和扩建，保留了部分明代建筑风格。清代侯锡《游胶山酌窦乳泉》云：东山积翠碧云浮，路入春林径转幽。古寺旁依修竹坞，清溪还向小桥流。山僧煮茗延宾话，雊雉惊人出笼游。岭下旧传多薯蓣，冈前古迹有金牛。烟莫问萧梁宅，蔓草闲寻胶鬲邱。月照蒙泉穿窦出，云阴万玉满庭秋。烟霞日夕瞻佳气，风雨清川系客舟。北海尊盈南阮座，高情且为主人留。安魁的《过胶山谒李忠定公暨先桂坡公祠》云：宋代鼎臣明隐逸，两公忠义贯薪传。擎天志在歼金寇，静海功成泛蠡船。祠合久推人尚德，祭同方信世尊贤。犹余生气千秋后，令我低徊窦乳泉。

如今的胶山寺于1991年由地方贤达集资重建。因其历史悠久，故名胶山古寺。寺坐南朝北，引一带山溪，香花桥横跨其上。山门居中，后为天王殿，大雄宝殿与之对直，其左旁有配殿和三进院落，颇为深邃。大殿上塑释迦牟尼、弥陀、药师佛三尊金像，高螺发髻跌坐，慧眼含笑，金碧辉煌。寺内还有千手观音殿、关公殿、五观堂、客堂、书斋等建筑，书斋内有一些寺僧的书画作品，颇见功力。

现胶山寺最引人驻目的是露天白衣观音塑像，为一身两像，正面朝北，正对大门，结着手印。反面为观音送子，在蓝天白云下抱一赤子，为善男信女送福示祥。观音像正对面的下方有一放生池，池中塑有水牛与放牛娃，一派和谐山乡的情景。

窦乳泉在寺后最东南处，它与胶山寺相互依存，不仅体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更展现了佛教历史文化的深邃与包容。同时，名胜古迹总是与名人效应相结合的，宋代名相李纲的祠堂，在近年也启动了重建。在游兹寺时，余欲观瞻新建的李公祠，但寺内僧人告诉我，还没有完善。我想李祠与胶山寺相互依存已近千年，每每说起李祠总会在脑海中浮现如画的胶山及胶山古寺，同样，人们游览胶山寺也一样关心李祠的现状，这就是如胶似漆的文化粘合力。它默默地传递着爱国爱乡、敬祖宗先烈及颂尚忠孝节义的传统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