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银与铁流，——三界拉练记忆：散文诗（一）

金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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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金号子

一、铁流千里：行军途上的轰鸣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的中国军营里，野营拉练已成为一种淬炼钢铁的仪式。一般每年都不避寒暑——“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这句古训在机械化部队的行进中获得了新的生命。我们的目的地总是那个刻满履带印记的名字：三界。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坦克引擎的轰鸣便撕裂了营区的宁静。铁流沿着沙石公路向南京东郊的栖霞车站涌动，履带过处，尘土如烟。到了车站，这些钢铁巨兽在官兵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攀上铁路平板车，变身为沉默的列车武装。津浦线见证了多少次这样的迁徙：军列穿过平原，越过桥梁，垮过江河，最终停在三界车站的专用站台。卸载、整队、继续履带行军……这套流程年复一年，直到一九七六年部队移防至三界原坦克九师营房，这段迁徙史才画上句号。

二、荒野为营：茅草铺就的兵营

大部队行动前，先遣小分队已如雁阵般奔赴驻训地。他们的使命平凡却至关重要：筹备给养、整备营房。其中，最艰苦却最关键的一环，便是漫山遍野地割取茅草。这支“粮草官”部队的无声付出，正是对“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古老战争智慧最坚实的现代践行。

一九六七年夏天第一次来这里，三界的山野那时还是一片莽原，茅草如海，荆棘丛生。我们用镰刀开辟驻地的过程，也是与这片土地初次交锋的见证。

概括三界的生态，战士间流传着“五多二少”的说法：茅草多、蚂蜂窝多、野兔野鸡多、蛇多、刺猬多；树木少、饮用水源少。割草时，时常有战士被蚂蜂突袭，或被草丛中游走的蛇类惊扰。但荒野也给予意外的馈赠：步兵训练留下的战壕和掩蔽坑，有时会成为野兽的陷阱。我曾见一只小野兔失足跌入深坑，被战士们小心救出。还有一次大雨过后，许多刺猥不知咋啦，滑入战壕，无法逃离，乖乖的活捉就擒，当了“俘虏”。当那个年代，保护野生动物的意识尚未普及，这些小生灵的命运往往取决于发现者的心情——或是成为短暂的玩伴，或是化作改善伙食的佳肴。

三、钢与火：靶场上的生死瞬间

专业训练是拉练的核心。在驻扎一段时间后，实弹射击的日子终于到来。为节约弹药，平日训练多采用坦克炮的内膛炮替代实弹——小口径炮管装入主炮膛内，炮手的所有操作与实弹射击无异，只是少了那一声震天巨响和炮口的烈焰。

射击前一日，我们紧张地进行枪炮校正。那日下午，一辆坦克的炮手通过光学测距仪搜索7～800米外的目标区域时，镜头里突然闯进一只雄野鸡。它踱着方步，色彩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闪耀，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为瞄准十字线中的焦点。“砰！”并列机枪的轻响过后，野鸡应声倒地。验证了坦克武器精准打击的强大性能。当晚，它成了全车乘员共享的、带着硝烟气息的加餐。

四、铁甲柔情：行进中的意外插曲

山地驾驶训练是另一重考验。坦克在起伏的地形上奔驰，钢铁履带碾过土石，扬起漫天尘土。一次训练中，一辆疾驰的坦克不慎压过路边草丛——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根老乡挑茅草用的扁担。

“咔嚓”的断裂声让车组人员心头一紧。车长立即通过坦克内的电台向上级报告：“北京！北京！我是南京！我车不慎压坏老百姓的扁担，如何处理？请指示！”（北京、南京！为无线电台的呼叫代号）

电台尚未回音，不远处观望的老乡却已大声喊来：“这点小事，还要向北京请示？不用赔！你们开走吧！”

这质朴的喊话，穿过坦克引擎的轰鸣，清晰地传入在场的每个人耳中。那一刻，钢铁洪流与民间温情意外相遇。老乡挥手的背影，成为铁甲生涯中一枚温润的“记忆碎银”。

五、星河为幕：荒野中的精神领地

拉练生活不仅有训练的艰苦，也有文化的贫瘠。没有球场，没有电视，甚至一张完整的乒乓球桌都是奢侈。我们的娱乐，是星空下的革命歌曲，是连队间的拉歌比赛。

偶尔的电影放映成为节日。各营连徒步前往靶场附近的山坡，以背包为凳，以大地为席。放映前的拉歌环节最是热烈，《打靶归来》《战友之歌》此起彼伏，声浪在山谷间回荡。当银幕亮起，星空退为背景，那些光影故事便成为荒漠中最珍贵的文化绿洲。

六、蛇影阳光：冬日插曲与兵心

那个冬日的车场日，我们途经一处向阳土坎。阳光正好，一条长约扁担的蛇横卧路中，享受着难得的冬日暖阳。它挡在路中央，从容不迫。

一位胆大的战士上前，用长棍轻轻将蛇拨至路边。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伤害，只是为队伍清出通路。蛇滑入草丛的瞬间，我忽然觉得，这荒野中的一切生灵，都与我们一样，只是在以各自的方式生存着。

七、碎银成河：记忆的淬炼与沉淀

多年后回想，野营拉练的意义早已超越单纯的军事训练。它是钢铁与血肉的磨合，是纪律与温情的交响，是军队与人民的血脉相连。那些茅草铺就的床铺、靶场上的硝烟、断裂的扁担、星空下的歌声……都化作记忆长河中的点点碎银。

每一枚“碎银”都折射着一个时代的底色：艰苦中的乐观，纪律中的灵活，刚强中的柔情。拉练教会我们的，不仅是“吃、住、行、打”的生存技能，更是一种在极端条件下依然保持人性温度的能力。

如今，坦克的轰鸣或许已远去，三界的茅草可能已被新植的林木替代，但那段用青春、汗水与钢铁书写的岁月，永远闪耀着独特的光芒——如碎银，如铁流，在记忆的河床上沉淀为不朽的质地。

这些散落的记忆碎片，最终拼凑出一代军人的精神图谱：在荒野中寻找秩序，在钢铁中注入温情，在纪律中保有灵活，永远记得——人民，才是我们最坚实的靠山。这初心与使命，比任何训练科目都更加深刻地烙印在我们的灵魂深处，成为比钢铁更持久。

《忆三界拉练》

铁甲轰鸣向远疆，

茅营扎寨野风扬。

靶场烟起惊雉羽，

山路车驰惜竹梁。

夜伴星河歌壮志，

昼驱蛇影护柔肠。

流年淬炼碎银暖，

不负戎装不负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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