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

东方晨曦园

泳池的水是静止的，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林薇坐在池边，浅灰色的袜底贴着冰冷的瓷砖，彩色花卉图案的泳衣在透过玻璃幕墙的午后光线里，泛着过于鲜艳的光。她抬手调整了一下浅蓝色口罩的边缘——这个习惯性动作她已经做了三年，即使此刻泳馆里只有她一个人。

远处的蓝白旗帜无精打采地垂着。泳道线笔直地切开水面，像一条条通往过去的轨道。

她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表：三点四十分。他迟到了。

口罩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林薇松开扎着丸子头的发绳，又绑上，又松开。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程朗知道。以前每次她面试前，或者要见重要客户时，就会这样反复折腾头发。那时程朗会走过来，用他温热的手掌按住她的手，说：“别紧张，有我在。”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泳池边，没有人会按住她的手了。

手机在防水袋里震动了一下。林薇的心跳漏了半拍。但屏幕亮起，只是游泳馆的自动提醒：“您预订的私教课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

她关掉通知，指尖停留在通讯录的“C”栏。“程朗”两个字就在那里，像一颗埋了三年的定时炸弹。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只有四个字：“对不起，薇。”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直到三天前，他突然发来消息：“周六下午四点，市游泳馆，可以见一面吗？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林薇盯着那条信息看了整整一夜。凌晨四点，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开始做各种准备——包括这件新买的泳衣。程朗记得她喜欢蓝色，记得她手腕上戴表的习惯，记得她紧张时摆弄头发的样子。但他大概不记得，她其实不会游泳。

泳池的门被推开了。

林薇的背脊僵直。脚步声不紧不慢，是皮鞋敲击瓷砖的声音，不是拖鞋。程朗向来在意这些细节，即使来游泳馆，也会穿着正式的鞋，带着换洗的衣服，一丝不苟。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三年了，时光对他格外宽容——还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像水面上轻轻荡开的涟漪。

“薇。”他停在她两米外的地方，目光落在她的口罩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薇点点头，没有起身。她忽然庆幸自己戴着口罩，可以藏起颤抖的嘴唇。

程朗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没有换泳衣，也没有要下水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看着泳池。水面倒映着玻璃幕墙外的天空，几片云慢悠悠地飘过。

“你还是选了这里。”程朗说，声音有些沙哑。

“你指定的地方。”

“我记得你喜欢水。虽然不会游，但你说过，看着水会让你平静。”

林薇的手指收紧。他还记得。她以为三年的时光足以抹去这些细枝末节，但记忆像水底的石头，你以为它被冲走了，退潮时却发现它还在那里，棱角分明。

“你要说什么？”她问，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

程朗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瓷砖上。“这里面是离婚协议书的修改版本。我把公司51%的股权转到了你名下，还有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三年前买的那套公寓，以及——”

“我不要你的钱。”林薇打断他。

“这不是钱，是我欠你的。”程朗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绪，“薇，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

“别说了。”林薇猛地站起来，泳衣的粉色肩带滑下一侧，她用力拉上去。远处，一个救生员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开了视线。

水面上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林薇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腿在颤抖。

“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给我这个？”她指着那个牛皮纸袋，声音在空旷的泳馆里回荡。

“不完全是。”程朗也站起来，他走近一步，林薇下意识后退，脚后跟已经悬在泳池边缘。“我来，是想亲口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时间停滞了。泳池的水不再反射阳光，远处的旗帜不再飘动，连空气都凝固了。林薇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潜入了深水，水压让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扭曲。

“是苏晴？”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程朗沉默了一秒，点头。

林薇笑了。笑声很轻，但口罩在脸上颤动，像水面被石子击中的那一圈圈涟漪，从中心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控制。

“所以，”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三年前，你说你需要时间，你需要空间，你需要想清楚我们的婚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然后你搬出去，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三年后，你告诉我，你要和别人结婚了。”

“薇，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林薇转过身，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程朗的眼睛还是那么深，深得像她此刻脚边的池水，看似清澈见底，其实深不可测。“她等了你多久？两年？两年半？还是在我们还没分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我们之间的事，和她无关。”程朗的声音沉下来，那是他防御时的语气，林薇太熟悉了。“我和你之间的问题，在苏晴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你不觉得吗？我们的婚姻，最后那半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你忙你的项目，我忙我的公司，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所以你就找到了愿意和你说话的陌生人？”林薇的声音在颤抖，但她说出的每个字都锋利如刀。

程朗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但他没有。他只是缓缓地、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般地说：“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三年前是这三个字，三年后还是这三个字。林薇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她穿着不会游泳的泳衣，坐在空荡荡的泳馆里，等着一个离开她三年的男人，来告诉她，他要和别人结婚了。

“你知道吗？”她重新坐下来，双脚浸入池水。水很凉，凉得刺骨。“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想了无数种可能——是我太强势了？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们在一起太久，爱情变成了亲情，然后又变成了习惯，最后连习惯都维持不下去了？”

水从她的小腿蔓延上来，泳衣的下摆湿了，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

“直到刚才，你告诉我你要结婚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林薇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我们之间出了问题，是你。你只是厌倦了，腻了，想要新的生活，新的人。而我，成了你新生活的绊脚石，所以你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离开，然后等待时间冲淡一切，包括我的存在，包括你的愧疚。”

“不是这样的！”程朗的声音突然提高，在泳馆里激起回音。“我从来没有——”

“你没有什么？”林薇也站起来，水从她身上滴落，在瓷砖上留下一圈深色的痕迹。“没有愧疚吗？那你为什么要把公司股权给我？为什么要把房子给我？为什么要在结婚前来找我，亲口告诉我这个消息？程朗，你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你想用这些钱，这些道歉，来买一个心安理得。这样你就可以告诉自己，你已经补偿我了，你可以毫无负担地开始新生活了。”

程朗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看着林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远处，游泳馆的广播响了：“各位会员请注意，私教课区域将在十分钟后关闭清洁，请合理安排时间。”

时间到了。

林薇弯腰，捡起那个牛皮纸袋。很轻，又很重。她把它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浮木。

“这个，我收下。”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刻意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也不是因为我需要你的补偿。而是因为，程朗，你欠我的。你欠我三年的等待，欠我一个解释，欠我一个正式的结束。现在，你还清了。”

她把纸袋抱得更紧，纸张的边缘硌着她的手臂。

“祝你新婚快乐。”林薇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薇！”程朗在身后叫她。

她停住了，但没有转身。

“你……会游泳了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水面上的一阵风。

林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泳衣，彩色花卉在光线下开得绚烂。她想起三年前的夏天，程朗说要教她游泳，他们买了两件泳衣，一件蓝色的给他，一件粉色的给她。但那个夏天，他接了新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泳衣在衣柜里放了三年，标签都没摘。

“不会。”她说，“而且，以后也不会学了。”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推开泳馆的门。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气——三年来第一次，在户外，在人群中，她摘下了口罩。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远处孩童的嬉笑声，有生活的气息。

林薇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过去的、不断延伸的路。但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泳馆里，程朗还站在池边。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面巨大的蓝色镜子，倒映着他孤零零的身影。他蹲下来，用手触碰池水，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他记得林薇怕水。小时候差点溺水的经历让她对深水有种本能的恐惧。结婚第一年，他发誓要教会她游泳，要让她克服这个恐惧。但后来，工作、应酬、各种各样的借口，让他们一次又一次推迟那个承诺。

直到最后，他们连一起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程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在泳馆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是三年前他买的，在他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周。他本想在那天，在烛光晚餐后，重新向她求一次婚，告诉她，无论过了多少年，他依然想和她共度余生。

但纪念日那天，他们大吵了一架。原因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林薇摔门而出的背影，和她最后那句话：“程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然后就是冷静的三年。

程朗看着手中的戒指，又看了看池水。水面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是刚才林薇起身时留下的，现在还没有完全消散。他把戒指高高举起，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了掌心。

盒子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提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皮鞋敲击瓷砖的声音在空旷的泳馆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在丈量这三年的距离。

门口的工作人员对他点头：“先生慢走。”

程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泳池依然平静如镜，蓝白旗帜依然无精打采地垂着，远处的泳道线笔直地伸向另一端，仿佛在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游泳者。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熟悉的香气。那是林薇的洗发水味道，三年来从未变过的，椰子与木兰混合的气息。

程朗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四月午后的阳光里。

街道对面，林薇已经走远了。她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那件彩色花卉的泳衣外面，已经套上了一件浅色的开衫。她没有叫车，只是慢慢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或者商店的橱窗。

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林薇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牛皮纸袋。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她没有注意到，在街道的另一侧，程朗就站在车旁，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静静地看着她。

绿灯亮了。

林薇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她的身影混入过马路的人群，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弯处。

程朗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车按响喇叭，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机启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他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是那首《后来》。

他关掉收音机，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

车子驶过林薇消失的那个路口时，程朗下意识地减速。人行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着旋。

他踩下油门，加速离开。

与此同时，在两条街外的咖啡馆里，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袋，和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盯着纸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认真地，把它撕成了两半，又撕成四半，再撕成碎片。

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桌面上。她叫来服务员，要了一个垃圾袋，把所有的碎片都装了进去。

“需要我帮您扔掉吗？”服务员问。

林薇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她提着垃圾袋，走出咖啡馆。街角有一个绿色的垃圾桶，她走过去，把袋子扔了进去。盖子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风吹过来，带着晚春的花香。林薇站在垃圾桶边，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匆匆走过，有人驻足聊天，有情侣牵着手，有老人推着婴儿车。

生活还在继续，像一条永不停止的河流。

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程朗”的名字，长按，删除。然后她又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同样点了删除。

屏幕上跳出确认提示：“删除后，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林薇的手指在“取消”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坚定地按下了“删除”。

三年来的聊天记录，那些争吵，那些沉默，那些最后的告别，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空荡荡的列表，和一句冰冷的系统提示：“操作成功”。

她收起手机，继续向前走。这一次，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起她的长发，她伸手拢了拢，没有回头。

街角的咖啡馆里，服务员正在清理林薇刚才坐过的桌子。桌面上还留着一小片没有被完全装走的纸屑，上面印着几个残缺的字：“……协议……双方自愿……”

服务员用抹布随手一擦，纸屑掉在地上，又被风吹到了墙角，最终停在一盆绿植的阴影里，再也不会有人看见。

窗外，城市的黄昏正在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车灯汇成流动的河。游泳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霞光，像一片燃烧的水。

池水依然清澈见底，平静无波，等待着明天，等待着下一个跳入水中的人，等待着新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