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不好玩（二稿）

原小民

摄影不好玩

不论你置身一片绝色美景，还是你面对一个人，如果你一门心思都在琢磨怎么把对象拍摄成“作品”，你都不可能用全身心去感受这片美景，用心去了解这个人。

西太后什么都不懂，我却突然相信了她怕照相，说那东西会把人的元气灵魂吸走，真英明呀！

你没老，感觉不到西太后这句话的经典，简直是怕得瑟瑟发抖。

不管你现在几岁，你敢看你以前的照片吗？看了是什么心情？每一张照片给我们的，是再也回不去的失落和悲伤，甚至绝望，会有好心情吗？还说元气精魂没受伤吗？还说不折寿吗？恐怕没有再比这个折寿的了。

人类文明辉煌了两万年，摄影这个发明，只有不到两百年，与无线电物理化学发明一样，不奇怪吗？怎么想这玩意在常理上有点怪，似乎哪里不对。几千年好好的，忽然全乱了。

现代心理学早就发现，人的记忆有选择性偏差，只记住愿意记住的，这是本能在让我们活得抽象一些，简单一些，轻松一些，精致一些，专注一些。而照片影视扼杀了这种记忆的选择性保护，人类的回忆功能不是随随便便“设计”的，记忆的选择性是基因在保护我们，筛选强化最重要的“存盘”不至于遗忘。回忆是沉淀的精华所以美好，是被下意识剪辑过的。而纤毫毕露全须全尾的照片，毫不留情地把这个诗意财富给剥夺了。多数人的加法思维认为科技只会延伸人的感官和认知深度，极少有人意识到，高科技的过度“加载”，会不会侵害人类心理本能的自我保护，损害精神状态。因为人类亿万年的生物进化，“处理器”并没有预留高带宽“过量叠加”的工作信道冗余，以承担极短周期的科技进程的压力。我们面对工作感觉到压力的时候，就是战线拉得太宽脑子应付不过来在求救。人脑程序处理是单列时间线，而且是单通道，人做不到一边开车一边取景拍照，但机器能。从前书是一页一页读的，人脑输入速度赢不了机器，因为科技是非自然的，在自然法则之外的。人类大脑应对的信息量大爆炸，严重干扰了人对外界事物的关注度和欣赏深度——“反正还会有无数比这个拍得更好看的樱花。”人逐渐变得“不求甚解”甚至“不求甚爱”，越来越轻浮浅薄——超不过三分钟的短视频不耐烦，可能就是初步症状。

摄影成为现代科学证伪时间误差的有力工具，从社会学说当然是进步，但在精神分析学角度，人的精神被“机械化”干预了。短视频平台有一个搞笑的留言：一位大爷面对铺天盖地的美女艳照直呼，老子年轻的时候你们都在哪？现在从哪冒出来？对这种只能回答，幸亏你没生错时代，只有海鸥120，你老婆有福！摄影，是个现代最大的聊瓜，仁者见仁，在于什么角度评价。科技对人类心理健康的影响，对精神自由的剥夺和限制，应该是一个新课题。我们今天，为拍照，观看，保存整理照片，耗掉多少宝贵时间，这时间能做多少有意义的其他事。古人没有手机相机，可以专心致志投入感觉把文学磨到字字珠玑，留下千古绝句。而我们全副武装却越来越笨，面临智力被手机电脑搞疯掉的风险。

迄今为止，只有一位美国老太太用洋文戳破了摄影：“照片是把真实的立体的流动的现实，人为地撕碎成断章取义毫不连贯的二维薄片的谎言。”她不但首次质疑照片的真实性，连照片的价值都连根拔了。

我们为害怕时间流走而拼命拍照，为留住美好而拼命拍照，结果留住的全是遗憾和失落。 年轻的时候天真地幻想过，等我退休了，我不怕寂寞，我还可以漫步街头抓拍，永远不会厌倦。哪知道今天真老了，似乎悟到了布列松为什么过了70岁突然退出摄影回归绘画兴趣了，老先生的真实想法是不会告诉世人的，不知道他会不会悟到自己是个大骗子，像爱因斯坦那样伸伸舌头。摄影原来也会玩到要吐。耗掉毕生的时光，才回过头深层反思摄影是什么。照片只对他人有价值，而这个价值对摄影者自己的有生之年毫无意义，他不是完全的创造者，只是个与某一段时间同在的书记员。其实即便非常成功的摄影家也很可怜，一辈子只是个观看别人生活的旁观者和记录者。就好比优秀猎人，一辈子捕获了无数完美的珍禽异兽，但那是造物主的完美，摄影者只是向观众展示的传播者。对摄影家自己，唯一支撑着追求的，可能只是过程里的快乐和走火入魔的使命感，无私地为世人存档伟大的历史切片，而我们都是他们纯兴趣执迷的受益者。

摄影的另一大“危害”，使大量本来可以亲历亲睹的人变成了旁观者，这是对生命的稀释。现实的例子就是太多的人因为有电影和照片而放弃旅游“反正也看到了就那个样子。”照片是双刃剑，日照金山，瑞士仙境，阿尔卑斯风光，欧洲小镇古堡教堂的高清照片视频通过手机无缝覆盖满世界，好事是不花钱也能看到“是个怎么回事”，坏事是地球上从此再没有秘境，太多的懒人因此错失今生。我读过史蒂文生的游记，为什么字字句句引人入胜，很大原因就是那个时代没有摄影和电影，也没有手机直播短视频，每一个细节他都得用文字精确描绘。

当然不能真的全盘否定摄影，比如站在向往了一生的世界名画前，我由衷感谢庆幸是摄影和印刷术启蒙我窥探到这个世界的精彩，否则我无法从小时候就出发，按图索骥走了数十年来探宝饱览真迹。

不错，现代生活离不开摄影，作为工具必不可少。但作为爱好，大实话是，当你的投入大于你的才能，就叫做过了头，浪费的是宝贵的时间，所以标题是“不好玩”而不是一棍子打死。。

我真有些朋友，与西太后一样，拒绝拍照，拒绝翻老照片。聚会甚至尽量拒绝合影，说摄影是个妖术，能把时间假装截停，不对头，我同意。从科学意义看，这也算一种欺骗，即使摄影技术的初衷是为了证实，结果是你拍个什么都是假的，只能证实原件存在过，现在还在不在，在哪，还是不知道。我最羡慕这类人之处，是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感受，一定比爱拍照的人更加简洁清晰完整，而且最后不用烦恼成堆的天数文字的照片烧还是留?删还是不删？留给谁？谁会当回事?

觉得摄影好玩的，祝贺你还没有玩够，没有玩透。买了机票飞一万里飞到世界名胜地头，下车打卡就那么几分钟，全部花在琢磨光圈快门上还来不及，等回家再看“片子”，扪心问问自己：你真的去过你的诗和远方了吗，感受到的是什么？1/500秒F8？人们总喜欢把看到的都拍下来，以后看，以后回忆，问题在于，你以为你还有多少以后?在你的“以后”里，面对你拍的几万张照片，你找得出你最在意的是哪几张吗？反之如果你没拍这么多照片，你的记忆里自然存盘的“那几张”实景真画面，一定是你一生最有价值的记忆。

从不同的角度思考，或许人类发明摄影是个错误，稀释了我们对所生存的这个世界环境的敏感度和精神获得的价值。如果没有摄影，一切自然的奇迹变得更奇幻神秘，一切人工的劳动创造更珍贵，不见真身就看不到，比如绘画就是唯一无法被摄影复制的创造。当然这本身就是个悖论，没有摄影这些我都不会知道。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月亮特别亮云彩特别好看，会有更多的人珍惜这片刻的美，放下手里的忙活，像看电影一样相聚静观月亮在白莲花一样的云朵里穿行，一起享受这良辰美景须臾静好，而不是在人造酒楼里划手机发神经。

这些胡话只是推演假设游戏，也可以反证摄影与现代文化的功能和作用。

写这篇小文的一个重要心得是：摄影技术进步到今天，摄影不应该是一个事业，也不应该是一门专门的技术，至于是不是完整的艺术，不敢妄议，总觉得以此献身太不值得，因为摄影今天已经成为每个人的生理肉眼的延伸。从社会学概念，摄影在社会和生活中高度工具化实用化，但这不是贬低和否定有艺术天分的摄影者主观创作的价值，而是这种手段和实践太覆盖全体人群了，今天再高端的高雅一旦搭上信息高速公路就立即降维成滥俗平庸。当摄影的普世美学标准泛滥成为多数人的日常，就由所谓创作沦为时装化妆品地位。美学规律的高雅只可能是少数小众，唯一永恒标准是无法模仿复刻的独立个性。一旦从众雷同，必然就是通俗。现代摄影越来越强调内容生命力和主观个性，更重要的是人们对摄影的审美观念在极速向多元化加速，完全没有训练实践经验的人未必拍不出概念全新的“好照片”，随着信息流的传播规律改变，从艺术理论上说众口皆碑的好照片（比如唯美主义理念）必然流于通俗地位。对当下摄影圈的主体审美风潮不妨不置褒贬，但无法否认层次客观存在。现代摄影的世界走向对摄影美学的层级界定越来越去权威化，这是人类整体审美的个性化多元化进步。另一方面我们无法疏忽的是传统摄影的物理手段正在被新科技手段补充完善甚至覆盖替代，同时也影响着经典意义摄影作品定性。这些都是暗藏着撼动传统观念的趋势。

有位成绩斐然的网友的一种意见说得很好：今天的摄影作品，大多数的毛病是“用力过猛”。今天这个时代的对美的标准走得很快，摄影如果还算作品，已经越过媚俗在向真实，自然，生活性，无意性，不完美性和反形式感回归，内容的内在魅力将取代外在的形式美，这是摄影作为观念艺术回归原教旨的进步，跟不上就是视野局限，观念落后保守。也许你像小学生写日记那样用相机写日记，可能就是最好的“作品”。也只有到了人人参与摄影行为的时代，才可能提升到这个境界。如果问一句“美的下一站是什么”，应该不是更美，也不是怪，不是单向的感知，是意识和行为的自主自由。也许这就是似是而非的答案。

由此联想到还有一位艺术家评价常玉，找不到词描述常玉绘画风格的特殊性，只好用“他的修养决定了他天生下笔就是那样”来形容常玉的才能，这个形容，适合于所有艺术门类的杰出者，确实是修养，只迷恋技术把技术当目的的歧途本身，就是没有修养的表现行为。修养是什么，综合认知的资本积累，在摄影器材高度自动化的今天，技术最大限度由机器代劳，修养好就算不熟悉相机，不是摄影家，也不排除能拍出与众不同的好照片。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摄影不再是技术问题，早已人神共识无需再讨论。

从前的从前，圆珠笔很贵，钢笔更稀少，要写个借条，得请有纸笔的识字先生代笔。今天人人都有圆珠笔了，字写得漂亮的，叫书法，当然也会有很多人捧场点赞，但是如果字写得不一定好看，文章却能打动人，也许就不多了。只有不写文章只写字的人，才会专门组织“圆珠笔协会”研究圆珠笔。而从不拿圆珠笔当一门专业研究的人，是写文章的人。

而今天的摄影器材，终于从昂贵和专业的象牙塔“下放”到寻常百姓家，摄影一词也脱下了高贵的道袍，但是我们对这件事情的观念还在不在“道袍” 里没有走出来，就是两说了。

摄影可以玩，但不是玩的事，也不好玩，从“玩”到“用”是从人到神的升华嬗变。拿好自己的笔，认认真真写对每一个逗号。

2024年8月第一稿，2025年12月第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