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甘岭归来的幺叔

春★天

<p class="ql-block">美篇号:56723791</p><p class="ql-block">昵称:春★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电影《上甘岭》的炮火撕裂银幕,《我的祖国》的旋律如时光之河静静流淌。歌声响起——“一条大河波浪宽”——我的泪水潸然而下。这不仅是为银幕上的英雄,更是为我生命中那位将最炽热的青春留在鸭绿江彼岸的亲人,我的幺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是四野老兵,“人民功臣”的荣光铸就了他的一生。而在家族记忆的星图上,幺叔的故事闪烁着特别的光晕,那光里交融着战火的金芒与雪野的苍茫,也沉淀着和平岁月里,一个普通人沉默如山的守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山河故人:从岩脚到上甘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九二七年,幺叔出生在麟凤京竹坝那个叫“岩脚”的半山腰,一个雇农家庭。群山与贫瘠塑造了他岩石般的筋骨与沉默的性情。一九四八年,未满二十一岁的他穿上军装,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五军五十三师的一名战士。青春的血液被理想的旗帜点燃,他走出了世代困守的大山。次年的西康解放战役,将年轻的足迹刻在西南更为险峻的崇山与激流之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九五〇年,命运的洪流将他推向更远的北方。朝鲜战争爆发,幺叔所在部队自重庆誓师北上。在鸭绿江边,他们整编入志愿军第十五军四十五师(0925部队)——那支后来被历史铭记为“上甘岭铁军”的英雄队伍。许多年后,当我知晓这段过往,才恍然明白:我的幺叔,正是那钢铁洪流中沉默的一滴,是铸就那惊天地、泣鬼神战史的一粒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实的战场,他绝少提及。唯有在老家简朴的屋里,偶尔才会缓缓卷起裤腿,露出右腿上那道如蜈蚣般狰狞的伤疤——那是榴弹炮碎片的永恒烙印。“腰上还有一处,”他总是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述别人的事,“在朝鲜,冷啊,骨头缝都冻透了。”他只一次,在漫长的沉默后,极简地吐露过片鳞只爪:“……撂倒过一个美国兵。后来,又折回去,把两个挂彩的弟兄,从火线上背了下来。” 他不说冲锋的呐喊、负伤的剧痛、战友的倒下,可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睛,却仿佛仍映着漫天的风雪与无名高地的轮廓,无声诉说着太多被血与火淬炼、又被岁月深埋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一生的选择:拒绝“铁饭碗”,守护“石墙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九五三年停战后,他得到一张八级残疾军人证书。一九五六年,这位上等兵正式脱下的军装,带着“战斗英雄”荣誉与一身伤痕归来。所有浸透硝烟的证书、勋章,被他悉心收进一只生锈的铁皮盒,如同郑重封存了一整段灼热的青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归乡并非故事的终点,而是另一场漫长跋涉的开始。新生的共和国正清扫废墟,建设如火如荼。组织上考虑到他的功勋与伤残,为他安排了一份当时人人羡慕的工作——旧城粮管所的“铁饭碗”。这意味着城镇户口、稳定的薪金和远离泥土的轻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出乎所有人意料,幺叔拒绝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决定在乡间看来近乎执拗。但他心里有一杆秤,秤的一端是组织的照顾与可能的安逸,另一端,则是他必须亲手扛起的责任。他对前来劝说的人只是重复:“我不去,我要回家,我要守住四哥和我的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要守住的,是我父亲在他之前退伍回来后,用部队给的安家费并倾尽所有心血修建的石墙屋。在那个周遭仍是木屋的年代,这幢坚固的石头房子,不仅仅是一个居所。它是一个宣言,一个象征:宣告着这个在旧社会饱受欺凌、风雨飘摇的家庭,终于在新天地里,用自己的双手与功勋,扎下了最稳固的根基,挺直了腰杆。这石头垒起的,是尊严,是安全,是兄弟二人用鲜血与汗水换来的、不容有失的“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去一大家子人,兄长四个,如今只剩下两兄弟,或许他比任何人更懂得珍惜这全新的开始。于是,他选择留下,早早成家,将根更深地扎进故土。也正因在部队大熔炉里经受过淬炼,后来他担任了生产队的保管员,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保管员,管的是集体的粮食、种子、农具,是家家户户的命脉与信任。这个岗位需要绝对的公正、细心与清廉。幺叔仿佛又回到了“军营”,仓库是他的哨位,账簿是他的武器。他保持着军人的一丝不苟,不沾烟酒,粗茶淡饭,把公家的东西看得比自家还重。二十余年,经手的粮食堆积如山,从未出过一丝纰漏。乡亲们毫无保留的信任,成了颁发给他的另一枚无形勋章。他用这种方式,在平凡的岗位上,继续履行着一个战士“为人民服务”的誓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沉默的守望:炉火、赶集路与远山凝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幺叔晚年的生活,简单得近乎执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守着那幢日渐老去却依然坚固的宅子,作息规律如钟摆:上午十点早饭,下午三四点晚饭,一日两餐,几十年不曾更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唯有一个习惯,让乡邻们起初不解:无论寒暑,他屋里总燃着一炉煤火。即便是盛夏,气温窜上三十几度,他也常静静坐在炉边,望着火苗出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才明白,这炉火,是他从朝鲜带回来的“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极少提起往事,只一次喃喃说起:“那边的冷,是钻到骨头里的,血都能冻住。我们蹲在坑里,雪把人都埋了,几小时、一天、甚至两天,一动不敢动。怕敌机从天上看见雪地里有黑点,暴露了埋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的连队,一晚上过去,冻死、冷死的……一半人。还有些,三分之二都没能醒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场战争,把太多的年轻生命永远留在了冰天雪地里,也把一种与纪律、忍耐和牺牲紧紧捆绑的永恒寒意,种进了活下来的人骨子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这一炉火,就成了他抵御那记忆严寒的堡垒,一盏为那些在寂静冰雪中凝固的青春岁月,无声点燃的长明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让人动容的是,直至九十高龄,每逢赶集日,只要身体允许,他必定从长安庙埂上的老屋,步行至长安街,几十年岁月,往返整整六公里。我们劝他乘车,他总摆摆手:“在朝鲜的时候,一夜急行军走的路比这多十倍。”他的步伐缓慢而坚定,仿佛仍在用脚步丈量这片用生命换来的、可以自由行走的和平土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曾陪他走过一次。行至半程,他忽然驻足,对着远山凝望良久,轻声说:“我们连有个四川兵,最爱唱家乡的山歌。过鸭绿江前一夜,他小声哼了一宿。第二天就没了。”山风拂过他如雪的鬓发,我望见那双渐显浑浊的眼里,有微光隐隐闪动,宛如暗夜里永不熄灭的星火,那是永远留在他青春里的战友的歌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些年,抗美援朝影视重现银幕,我特意为他播放。他耳朵已背,需凑近屏幕。但当炮火硝烟席卷画面,这位耄耋老人的眼睛骤然焕发出异样的神采。看到战友倒下的瞬间,他微微侧过脸——若不细察,几乎看不见那悄然滑落的一行泪痕。那是唯有经历过生死契阔的人,才懂的沉默祭奠。电影里传递苹果的细节,让他久久凝视,嘴唇微动,或许是想起了上甘岭坑道里,那极致干渴中对一口湿润、一点甜味的共同渴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化作大河一滴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十五岁那年的春天,玉兰花开得格外洁白。幺叔静静地走了,安详得像一次长途跋涉后的深眠。整理遗物时,我们再次打开那只铁盒。里面,部队的证书、朝鲜颁发的勋章勋带(纸色泛黄,字迹斑驳),与他后来获得的建国七十周年和抗美援朝胜利纪念章并置在一起。它们共同构成了他完整的一生:一半是雷霆万钧的卫国战斗,一半是静水深流的乡土守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他去见战友们的时候,一定会轻声告诉他们:“如今集市上什么都有,孩子们系着红领巾,吃着甜苹果,笑得响亮……我们守住的,值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我的祖国》唱到“这是强大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银幕上正传递着一个苹果。我忽然懂得,幺叔与他的战友们——那些十五军四十五师的年轻人,用青春、热血与生命浇灌的,正是这条“大河”两岸今日的连绵稻浪。而上甘岭的焦土、粮管所的“铁饭碗”、乡村仓库里饱满的谷粒、老屋风雨不侵的石墙,连同那盆驱散记忆严寒的炉火……都被这条无形的大河紧密相连。河中流淌的,是整整一代人的牺牲、选择、守望与沉默如山的奉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电影散场,华灯初上。走在熙攘街头,我总会想起幺叔赶集归来的那些黄昏。他或许只提着寥寥物品,缓步走在夕阳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曾跨过鸭绿江、目睹战争最残酷面目的人,一个曾放弃“铁饭碗”、甘愿在乡土深处耕耘半生的人,走在这片安宁祥和的市井中,每一步是否都踏着对远方战友的怀念?每一片寻常的喧哗与笑语,是否都在他心中回荡成对所有付出的确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幺婶曾说,他晚年最爱坐在门前望山,一望就是半天。“他和你爸爸一样,”幺婶轻声说,“他们望的不是山,是山那头的远方。”如今我终于明白,他们望见的,是一代人的青春足迹与生死契阔;是这条大河流经的、由无数平凡选择构成的土地;是用生命和整个后半生换来的、千家万户屋顶上袅袅升起、再也不会被战火惊散的炊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条大河从未停歇。它流淌在《我的祖国》的旋律里,流淌在每个安宁的清晨与热闹的集市,流淌在孩子们清澈的笑声中,也流淌在幺叔从战场到粮仓、从拒绝“铁饭碗”到坚守石墙屋的一生足迹里。而我的幺叔,这位十五军四十五师的老兵、二十多年的生产队保管员、家庭石屋的忠诚卫士,终于不必再忍着腿疼走那六公里路,不必在盛夏也守着炉火抵御心底的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已化作大河中的一滴水,清澈、坚韧、无声,却永远奔流在这首传唱不休的赞歌深处,成为民族记忆里那沉默而不可或缺的钙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归家路上,我轻声哼唱:“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歌声融进夜色,我相信幺叔听得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这条大河记得每一朵浪花。这片土地,记得每一个为她倾尽所有的儿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我们,将在这片被英雄热血与凡人坚守共同浇灌的土地上,继续生活,继续前行——沿着这条由无数如幺叔一般的生命汇成的、波浪宽宽的大河,走向一个又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明天。(2023)</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