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清寂：两访龙泉寺

王铁军

    五年前，我曾到访龙泉寺。彼时正值瘟魔肆虐，京城景点几乎处处闭门拒客，龙泉寺亦不例外，庙门紧锁，拒绝外人进入，无奈只在寺外浏览拍照一番离去。我感觉得出，龙泉寺此刻关门，大有“借机”的含义，因为 “学诚事件”的余波尚未完全过去。

    当日写下的感想，我将之名为《回归清寂》，既是观感的清寂，也是对那场“风波”后“清寂”的感想。
    前不久，我再访龙泉寺。这一回，庙门大开，但游客依然稀少，清寂依然。于是，我决定以五年前的文字为主，加进新的照片和感想，改写为一篇新的《回归清寂》

庙门洞开

    西山，雄踞京西，蜿蜒巍峨，俨然拱卫京城的天然屏障。西山凤凰岭，巨岩裸露，憾人心魄。登上半山，居高东望，帝都在一片迷茫中。回首岭下却是一片郁郁葱葱，令人顿感清凉寂静。     掩在绿荫中的，是龙泉寺。
    这座貌似不甚出众的佛寺已有千年历史。
    龙泉寺始建于辽，香火延续千年，至今辽时殿基和独孔石桥尚存，树龄千载的银杏、古柏依然挺拔遒劲。

    今日龙泉寺的建筑大体分为三路，西路为仅存的辽代青石殿基和古树；中路是龙泉寺主体，进了山门首先见到北京地区庙内最古、最大的单孔石桥金龙桥，过桥后依次为天王殿和大雄宝殿，两厢还有地藏王殿和观音殿；东路则是僧房和客堂。

古银杏树后，是辽代殿基

千年古金龙桥

过桥通向天王殿

天王殿

大殿前庭院

大雄宝殿

观音殿

    近代，民国四大高僧之一印光法师曾在此当行堂（类似饭堂收拾碗筷的杂役）。印光是在红螺寺修行四年后来到龙泉寺的，目的是以作杂役锤炼身心，磨砺心性。他后来为龙泉寺留下了“南无阿弥陀佛”题字。此事可作龙泉寺当日之兴盛的见证。

印光法师手书“南无阿弥陀佛”

    殊不知，世事兴衰累及寺院，自抗战后期，龙泉寺逐渐荒废，至上世纪动乱年代，仅存的房屋均已改做民用了。世纪交替前后，龙泉寺才逐渐复建，并于2005年正式对外开放成为佛教活动场所。     世间宗教，莫不竭力传教弘法，为此，都要与当时当地的传统文化和世俗生活建立联系、相互融合。
    正因如此，我们看到了大量儒释道共居一庙，和平共处的现象，这正是佛教传入东土后与本土文化融合的特有景观。龙泉寺亦不例外，山门两侧建有“魏老爷殿”和“土地爷殿”配享。寺内还有龙王堂。
    慈眉善目的“魏老爷”本是俗世善人，因在世时扶危济困、救死扶伤，被当地百姓捐资建殿供奉。其殿前按中国传统文化绘着左青龙右白虎，殿内壁画绘南极仙翁和八仙，均系道教内容。

魏老爷殿前的古侧柏

土地爷殿在下面

土地

    更令人瞩目的是，庙后山石上摩崖刻就两个大字“道德”。二字由当代书法家刘炳森所书，它们与山脚下的龙泉寺浑然如一体，谁能说这道教的核心教义不是佛教亦在追寻的目标呢？     在“阿弥陀佛”照壁不远处，勒石刻写了今人赵文竹撰写的《凤凰岭“道德”摩崖疏》，述说了摩崖刻写“道德”二字的缘起和意义：
    “时人昧道久矣，当下世界，物欲横流，生态失衡，环境污染，瘟疫肆虐，水火呈凶，台风地震，灾难频仍，险象迭生，究其原因，皆道德缺位之所感，令有识之士，扼腕涕泣，徒叹奈何！
　　‘道德’二字勒石于峰巅绝壁，昭然于光天之下，显正镇邪，凛然堂皇......上印天地之心，中合古圣之意，下应众生之机。"

    读疏文，感知其已越出传教弘法、与当时当地文化融合之境，而入世颇深矣。

凤凰岭“道德”摩崖疏

    “出世”与“入世”，关乎精神追求和世俗生活，更关乎价值取向。中国的儒释道诸家对此侧重不同，但都极为重视。作为宗教，离不开世俗，然而入世过深则必有麻烦。
    龙泉寺入世，自本世纪初始。时旧寺已荒废做民居，由僧人信徒逐步收回复建。
    后任全国佛协主席的学诚法师，在佛学界名人推荐下来此做方丈。他以出世高僧的形象推行文化营销，画漫画、出图书、做动漫，以近似商业运营方式宣传佛法，亦推广自己的形象；利用网络传媒手段开微博、做微信公号、开发电子管理和机器人；吸引名牌高校的高学历年轻人入寺出家。一时龙泉寺成了网红，追随者众，以致凤凰岭景区的游人都翻了数倍。学诚说，“我们做入世的事，但用的是出世的心”。他甚至论证：中国佛教与“中国梦”的价值追求存在深度契合。
    如此深度入世，必遭佛界、世俗和为政者猜忌。于是被一纸投诉，导致国务院宗教局下令学诚免职、违建封停、财务审查，一切戛然而止。

当时龙泉寺网红机器人僧“贤二”

　　疫情期间，龙泉寺更是理所当然地被锁门拒客，回归了清寂。

时至今日，虽然宗教活动恢复，开门揖客，但清寂已是常态。

疫情期间被封们

旧寺旁新建的豪华三慧堂亦被封

曾经热闹的客堂门前广场空无一人

    学诚法师很早就以学识和能力成名，他与少林寺释永信的“入世”有很大不同，因不是圈内人，这里无法评价他们孰是孰非。但我想，传教弘法必然要与世俗社会紧密相连，入世而把握住“度”是极不容易的。佛门本应清净，过度则肯定躲不开是非。
    在当下，寺庙最好的选择或许就是回归清寂。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