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破碎的陶罐

快乐人

<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 57735888</p><p class="ql-block">作者 快乐人</p> <p class="ql-block"> 从我记事起,锅台上就摆着一个锃光铮亮的陶罐,虽说是泥做的,但经过常年累月辣子油的擦拭,红艳艳,亮闪闪,能照着人影儿。听奶奶说,陶罐儿是爷爷的爷爷,太爷的太爷留传下来的,究竟多少年了,谁也说不清,儿孙们只知道它是先人留下的传家宝。盛水、装油、装醋、装菜,样样活儿都干过。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陶罐的职能发生了变化,承担起从生产队的食堂里为全家人打饭的任务。</p> <p class="ql-block"> 1961年秋天,我已五岁了,那天爸爸领我去生产队的食堂打饭,爸爸提着陶罐,我拿着一根抬饭的棍子。到食堂后,做饭的大师按人头舀了八碗照得人影儿的面糊儿。我和爸爸抬着饭罐往家里走,在离家门不远的地方,上一个土埂时,我脚下一滑,“扑嗵”地摔倒了,陶罐摔了个四分五裂,面糊顺着地上的坑坑洼洼流淌着。我见陶罐儿摔碎了,饭洒了一地,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爸爸气坏了,没问青红枣白抡起巴掌,朝我的屁股上“啪啪”就是两巴掌,我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哭着求饶:“爸爸,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爸爸高高举起的巴掌停在半空中。拖着哭腔骂道:“小杂种,你咋走着呢?把饭倒了,一家人吃什么呀?”我见爸爸不打了,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家里跑,边跑边喊道:“妈妈,饭!妈妈,饭!”跑进厨房,见妈妈、哥哥、姐姐正眼巴巴地等着吃饭哩。我便委屈地躺在地上打着滚儿地哭,一个劲地喊:“妈妈,饭!妈妈,饭!”</p><p class="ql-block"> 妈妈问道:“狗蛋儿,快说,饭怎么了?”我从惊恐中清醒过来,便哭着说:“我跌倒了,陶罐摔碎了,饭倒了。”妈妈脸“唰”地一下由黄变白,问道:“在什么地方?”我说:“在门前的埂子下。”妈妈顾不得责怪我,端起瓦盆,破碗,拿上锅铲子,扫帚,拔腿就往出事地点跑,我跟在妈妈屁股后面跑。哥哥来了,姐姐来了,齐声责问道:“狗蛋儿,你咋不操心,摔碎了陶罐?”</p><p class="ql-block"> 我委屈地跪在地上哭道:“爸爸,妈妈,哥哥,姐姐,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们打我吧,把我打死煮着吃了算了。”</p><p class="ql-block"> 妈妈见我哭得伤心,便训斥哥哥、姐姐道:“嘴悄住,谁再骂我狗蛋儿,我就打烂谁的嘴。”又哄我道:“我娃莫哭,不怪我娃,都怪这祸事的地埂儿。”说着用脚把地埂儿踩了两下。</p><p class="ql-block"> 我猛然醒悟过来,本来走得好好的,就是上地埂时脚下一滑摔倒的。我便从地上爬起来,站到滑倒我的地埂上,狠狠地用脚踩着地埂骂道:“你这个坏东西,我踩死你,我踩死你,谁让你把我挡着绊倒呢?”</p><p class="ql-block"> 妈妈从泥窝窝里,土坑坑里,一点儿一点儿的刮了半瓦盆面没糊儿。爸爸一片一片地把摔碎的陶罐片拾在一起,放到一块大陶罐片上端了回来。回家后,妈妈把半瓦盆连泥带土的面糊儿给每人分了一杓头,大家凑活着吃了一点儿,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p> <p class="ql-block"> 晚上,妈妈拿菜刀劈了一把竹篦子,把碎陶罐片一片一片地拼对在一起,放在土炕上,然后把竹篦儿用水泡湿,挽成和陶罐大小差不多的竹圈儿,左一道,右一道,上一道,下一道,套在陶罐上。爸爸用手按着陶罐儿,妈妈用木棍儿刮了个上面厚下面薄的木榫,把木榫放到竹圈与陶罐的结合处,拿起斧子轻轻敲击木榫上方,随着妈妈“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有节奏地敲打声,竹圈儿不断地在箍紧,经过妈妈一个多小时的敲打,摔碎的陶罐儿被四道竹篦紧紧地箍在一起,又恢复了原状。妈妈又用斧背砸了些料浆石面儿,用水和成泥,一点儿一点儿地往碎片结合处的缝隙上涂抹,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水倒进陶罐里不漏为止。</p><p class="ql-block"> 陶罐修好了,但它再也不能打饭了,因为陶罐儿摔碎了两个耳朵,没办法拴罐系绳儿了,就只好放在锅台上装野菜。以后打饭时爸爸就把瓦盆儿放在竹筐子里,和哥哥一起抬着去打饭。</p> <p class="ql-block">  改革开放后,我家的生活日新月异,先是买上了新罐新缸,新锅新碗,后来罐和缸又淘汰了,锅台上摆上了瓷盆儿、花碗、彩罐、电瓷炉、电烤箱等。那只箍着四道竹圈的陶罐儿光荣地下岗了,被扔在柴房里的一个墙旮旯里。</p><p class="ql-block"> 2009年妈妈去逝后,我整理妈妈的遗物时无意中看到蹲在墙角里的陶罐。由于年长日久,箍在陶罐上的竹圈早已经断裂,我轻轻一挪,陶罐“哗啦”地一下散了架,又变成了一堆碎片,陶罐去了,跟随妈妈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p><p class="ql-block"> 看着散乱的陶罐片,我“扑嗵”地跪倒在地,睹物思人,又想起了仁慈的妈妈,想起了我的童年,想起了摔碎陶罐的那一刻,想起了我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悲痛中吟成 葬陶罐诗一首:</p> <p class="ql-block">陶馕陶罐好凄徨,忍悲送你上山岗。</p><p class="ql-block">手抚碎片心欲裂,犹如宝宝离了娘。</p><p class="ql-block">含辛茹苦数千载,筋断肤裂一朝亡。</p><p class="ql-block">寒窑泥水铸真身,烘炉烈火始生光。</p><p class="ql-block">千度高温煅芳容,万呼方才出炉堂。</p><p class="ql-block">娇颜熠熠似嫁女,神采奕奕赛骄郎。</p><p class="ql-block">身居华屋不改色,屈就农舍更鲜亮。</p><p class="ql-block">敞口能装日月星,开怀可盛黄河浪。</p><p class="ql-block">半坡遗址论古今,一腔豪情满长江。</p><p class="ql-block">不幸沦落入寒门,尘罩垢污面肮脏。</p><p class="ql-block">提水装菜不辞苦,春夏秋冬日夜忙。</p><p class="ql-block">盛夏热得身发烫,寒冬冻得如冰缸。</p><p class="ql-block">春风化雨催开放,昔日僻野变天堂。</p><p class="ql-block">新碗新锅新彩罐,电炉电煲电冰箱。</p><p class="ql-block">当年陶罐摆锅台,如今闲置弃柴房。</p><p class="ql-block">罐口半结蜘蛛网,罐内满壁爬蟑螂。</p><p class="ql-block">三年五载无人问,唯有老鼠做伴娘。</p><p class="ql-block">陶罐不离水井破,英雄难免疆场亡。</p><p class="ql-block">月亮为你描画眉,太阳为你挂胸章。</p><p class="ql-block">四道竹箍如绶带,两耳缺失话苍桑。</p><p class="ql-block">肤碎骨裂终不悔,泪枯身破仍昂扬。</p><p class="ql-block">锦衣玉食虽荣乐,难忘当年喝清汤。</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13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