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湾的长寿老人

南恩书屋

生活在城市里，乡土的情感缘自外婆家和纪念母亲。10年前，我退休来到黄桥村，发动古村落古民居保护行动。除了发起有规模修缮与文化创建活动，还以市委讲师团的名义开展一些慰问老党员、困难户活动，其中重阳节请全村高龄老人座谈是一项。

那次活动由村支部主持，请80岁以上老人到会议室，行动不便者由亲属代表。当场发问卷调查表，并送上一个祝福红包。村支书叶文主持，还计划搞几桌饭。我讲话，看台下白发苍苍，一种父老乡亲的感觉油然而生。

10年后，12月14日至15日，我又来到黄泥湾，拜访90岁以上的老人。此刻，我也白发苍苍，与老人见面，说说话，似乎又回到了以往，回到了当年那种面对父老乡亲的感觉。

这次活动也在党支部支持下进行。副书记曾燕林电脑中调出90岁以上村民名单，以身份证号列出，共21位，6男15女，出生在1928年至1934年间。

村委民政干部曾建平介绍这些高龄老人情况，并陪同前往各屋场，两天时间，随机走访了8位老人。每到一处，先征得亲属同意，进屋坐下来，聊聊家常，有室内有屋外，两天皆晴，冬日暖阳。

按传统说法，60花甲，70古稀，80耄耋，90鲐背，她们跨越了老人的四个年龄段，正期颐，可谓长命百岁。生活状态则可归于幸福祥和。这里既有耕读传家、勤俭度日的乡村古风，也有家庭和睦、乡村文明的时代新风。

2017年，全国撤乡并村运动中，因黄桥村入选国家传统村落，黄泥湾大屋闻名遐迩，黄桥村与江州村合并改名为黄泥湾村。现共有3165人，64名党员。60岁以上老人越来越多。

此地历来民风纯朴，儒学深厚，长寿者多。相传，洞里屋曾有一家五代同堂，后因婚姻法规定，不能早婚，全村高龄老人家，基本上是四代同堂，儿女双全，家族繁衍，人丁兴旺。

我在村委会了解到，前不久该村迎来以乡村振兴为题的省市县三级年检，都顺利地通过，有的一些民生项目获得好评。黄泥湾集体经济发展缓慢，但落实农村老人优待的国家政策颇为周全。

叶利华老人，1933年12月18日出生。居住在新屋里，这是一个较大的屋场，原定先看叶干如老人，结果他还在卧床休息，于是叶利华成为第一天走访的第一位老人。这位老人精神尚好，说话清晰，但视力模糊，难睁眼，总重复地说几句现话，有点老年痴呆的早期症状。

她6个子女有4人过世，白发人送黑发人，说到儿女脸上闪过几丝悲戚。健在的儿子一个重症长住康复医院，她在另一个儿子家住。老人现享受国家每月300元的低保，生活自理，行走自如，身心健康。

她记忆力还不错，说起抗战时期，鬼子来了东躲西藏，看到过日本兵端着刺刀，在山上修工事。虽说她是村里最困难户，但说起村上和邻里的关怀，“感谢政府”，“国家看得起”，言语中，农村老太太的淳朴实在，令人唏嘘。

老村长曾皎皎闻讯前来，陪同走访。她熟悉黄泥湾的老人，在任时负责民政，扶贫济弱，公道正派口碑好。记得那一次活动，她唱主角，发通知，送红包。村委还计划搞几桌饭，以慰问下。叶利华即是那年参加了会的老人。

10年风雨后，岁月不饶人，2015至2025，当年35多位，大多辞世，健在的仅12人，只因两村合并才有现在统计的21人。那年我先在家中包了40个红包，写上“乙未重阳，生活安康”字样发放。

当时有村干部劝我个人不必太破费，说黄泥湾许多家庭不差钱。我本意是唤起更多的村民和在外乡友关心家乡。我单位有一次来慰问困难老党员，每人1000元，接受村里建议，扩大慰问面，改为500元一人。送上门，面对面，增加了对乡村生活的了解。

赵阿秀老人，生于1928年2月，97岁，是村里年龄最大的老人，她居住在女儿家里，闻听她的亲家已是百岁长寿者，我们上午看望，去的太早，两位老人都还没起来，一个东屋，一个西屋，睡的正酣。

据她亲人说，赵阿秀生活还能够自理，耳朵有点背，每天到门口晒太阳。她的亲家曾意轩，今年105岁，冬桃村人，在整个上塔市镇年事最高。堂屋内有许多他的贺幛贺匾。

5年前，曾意轩老人的百岁寿诞十分隆重，亲友们从十里八乡赶来祝贺，好像过年一样。老人现在还能站立行走，说话思维清晰，在他和他亲家身上，人们看到了岁月沧桑与生命的顽强。

两位老人照片由村干部后来补拍，精神头还挺好。曾意轩老人，是一位抗战老兵，说是被国民党抓了壮丁，经训练上了抗日前线，与日本鬼子生死搏杀，作战很勇敢。

湘鄂边界曾是湘北会战的最前线，国民革命军有6个师在此与日军鏖战，靠近湖北的山头上，至今有战壕遗址，挖出不少子弹钢盔等物。中学教师何瑶光为此写出《铁血九岭》一书。

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各级领导和多家文化公益组织前来慰问，人们不仅向抗日老英雄致敬，也感叹长寿之乡的生命传奇。20年一代人，百岁沧桑，年轻的党委书记和副镇长在老人面前象小孩一样。

来到汤家屋场，只见几位老人在晒太阳，钢架上挂有一排排腌肉，估计是杀了猪的户子要熏腊肉，快到年底，农村杀年猪，呼朋唤友来吃杀猪菜。

小曾轻车熟路，在灶门前找到何坚玫老人，93岁的她，一个人正在吃甜酒糟，看到我们来了，当即放下碗打讲。说她儿子身体不好，现在跟着孙子一起生活，孙子很能干，开车跑运输，是冬桃至湖北通城县公交中巴车司机。

她这把年纪，还能一切活动自理，吃什么都胃口好，许多七八十岁的老人好生羡慕。虽然我不知道她的儿孙是否优秀，但我心里想说，这位老人一定是一位勤劳而伟大的母亲。

老人家厨房简陋，没怎么装修，看的出生活似不富余，她衣着朴素单薄，我坐下来，摸摸她的手，感觉很凉，问及为何不多穿点，回答说习惯了。但这位吃苦耐劳的老人，面色坚毅，眼神凌厉，双手腕带有镯子，感觉她是一个有故事有担当的老人。

曾建平告诉我，国家对农村老人的优待政策多，有高龄、失能护理、独生子女和参保缴费补贴等。60岁以上就有养老钱，特困户还可额外申请。五保老人一般每月上千元，全年上万元，衣食无忧。家庭困难者予以低保补贴，患病有医保，基本上都能报销。

八十岁老人皆可填表拿钱，因地区政策，全国补贴标准各异。平江90岁以上高龄补贴为每月50元。百岁老人则年终一次性慰问5000元。由乡村民政统计上报，政府直接把钱打到卡上。说黄泥湾有两位村民享受了百岁老人慰问金，祝愿黄泥湾的老人都能享此殊荣。

叶治辉老人，95岁。当年从黄泥湾大屋嫁到江洲村，现在合并一个村，娘屋里近，相距不过5里。她外孙叶雄伟就在黄泥湾村当书记。

她40岁前生了8个崽女，5儿3女，皆健在，家庭聚会和吃年饭，要开四桌，热闹非凡。我问她有几个孙子和外孙，她笑着记不得了。但说起十多岁的事，却记忆犹新。

她说在叶氏祠堂上小学，后在黄泥湾大屋桂林书屋读夜校，教书先生姓蒋，泉水洞人，她思维敏捷，还纠正媳妇的挿话。说到日本鬼子打过来，“两国结了仇，老百姓遭了殃”。

她丈夫86岁逝世，现住在大儿子家中，儿子儿媳对老人十分孝顺，出来晒太阳，也不离左右。她与大儿子面容古铜色，极象北方人，应是天天晒太阳的结果，初看很苍老，细观是一种健康色。

老人多年来无病无灾，很少打针吃药。媳妇说，家里当年11个人要吃饭，靠父亲一人挣工分，很艰难，大的带小的，春荒时挖野菜、撅根和葛藤吃，几个辣椒点几滴油打一锅汤。

周边村民围拢来，说现在生活与过去比，简直冰火两重天。我为她们拍照，从镜头中看，笑脸慈祥，儿孙满堂，她和她的儿女们乐享着生活，一张合影见证着当下乡村田园的美好。

居住在上青组青山坡的崔梅香老人，一看就是一个富态的老人家，95岁了，却显得有气质，精神矍铄。生了10个儿女，已去世4人，现四个儿子轮流照顾，3个月一换。

看这位高龄老人，不失能，行走方便，言语自若，我为之高兴。有人说，父母太长寿，是以牺牲子女的幸福为代价的，城里有的或许是这样，但广大农村却能够坚守孝老爱亲、慎终如始的传统文明。

网络上有许多人生感悟，说人“来自偶然，去之必然，得之坦然，失之淡然，争其必然，顺其自然”，崔梅香老人的状态即是这样。

老人慈眉善目，儿媳也喜笑颜开。我们问些什么，都是这个儿媳妇答话。她说婆婆性格好，没脾气，喜欢看电视，一天到晚窝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眯一会儿，百事不探，与世不争。

但我们说要离开，刚走出门口，她却起身送我们，还高兴地让我们拍她与媳妇的合影，看来她们婆媳关系很好，媳妇象女儿一样。天下家庭，和睦为要，血缘与姻缘，需一脉相承，也需开技散叶，关键是婆媳关系要处理好。

岁月蹉跎，生命无常，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叶遂意的人生93年，活的自由自在，过的活色生香。他喜爱各处转悠，逢人便讲自己的光荣历史，接受过多家媒体采访，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物。

他1932年出生，经历了日军入侵、国内战乱和解放战争。时年8岁就跟着年长的村民参加了抗战医院救护工作，亲身看到血与火的残酷。后来他当上了人民解放军，参加过湘西剿匪等战役，还说是参加了抗美援朝。

复员后回到村里，依然保持军人风度，走路快，腰板直，遇到上面领导来，抢着上前握手。他的工资颇高，各种补贴相加，每月有8000多元。自已用不了，主要资助儿女们。

刘愿如老人住黄泥湾大屋南侧，她家房子宽敞，座北朝南，门前有路，来往行人打个招呼，村里的事大多知晓。在村里她是一位受到尊敬的干练老人

我请她看看这90岁以上的名册，她看的很仔细，这21位长寿老人，她都很熟悉，说有四位是同年，都是1930年出生的，而且现在身体状况都还好，她说，富裕比不上城里，但能如此健旺，农村人也知足了。

我问为何黄泥湾人长寿，她说风水好、心态好是主因。我以为然，曾注意农村建房装修，儿女住房现代风，富丽堂皇，老人房一般不装修，有的床上铺的是稻草。乡下老人贫富无谓，怡然自得，感天动地的他们，甘于为儿女付出与牺牲，在黄泥湾比比皆是，蔚然成风。

我称愿如老人为舅母，年轻时她与我母亲感情厚笃。1950年同去报名参军，我母亲如愿，八千湘女上天山，她未能如愿，到了公社从事妇联工作。

之后也不知何因，又回村成为农民。有人劝她去找领导，去要求落实政策，她却放弃了。她前半生并不那么如愿，但她后半生却好。孙子孙女都很优秀，家庭美满，事业有成，杭州定居，国外办厂。第四代更是学业精进，卓越成才，曾孙在全国中学生竞赛中屡获金奖。

老人儿子叶获麟，勤奋能干，作田好手，还是乡村中的文化人，他收集黄泥湾古今名诗名联，编撰了好几本诗联话本，计划日后出版，还将自已书房定名为“和善轩”。在黄泥湾推进古村落保护与开发活动中，叶获麟是一个乡村文化志愿者，他的文章还在岳阳日报刊载。

叶太安老人，93岁，叶家人皆称“泰叔公”。解放前夕，在外商户回乡抛售土地，他多购进了几亩，结果被划为地主，特殊时期，遭受到了许多不公正待遇。

他一生热心公益，为两届修族谱殚精竭虑，在叶氏家族中德高望重，且擅吟诗作对，为当地文化名人，至今笔耕不辍。平日里尤喜抄录来自《增广贤文》《颜氏家训》等书的圣人格言。

翻看他笔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修身贵在常自省，处世重在守真诚”、“知足常乐少贪念，随遇而安自悠然”、“且听且忘且随风，且行且看且从容”，写字手不抖，眼不花，似静水流深，时豁然开朗。一个老农民，他没有文凭和证书，也没有发表什么文章，其谈吐儒雅，出口成章，令众多文化人为之点赞。

两天中走访了8位老人，第三天上午恰巧黄泥湾村有两件大事发生，一是第九届族谱编委们会商印发事宜，二是黄泥湾大屋东升里开始拆修拆建。这些都是黄泥湾大屋族人们关心的事情。

我与编委会成员共进午餐，在维修拆建的现场拍照，眼看着九旬老人泰叔公忙前忙后，他是新族谱编辑顾问，也是大屋修缮的积极推动者。头天，他推着轮椅，送族谱至四五里外的一位编委，蹒跚在乡村小道上，我陪着他慢行，用脚步丈量着这位老人的事迹与精神。

在城乡中，高龄老人大多颐养天年，象泰叔公这样的九旬老人，孤独生活，家务自理，还数十年如一日，坚持读书学习，为公益事业劳心出力，真不简单。

黄泥湾四面环山，冬桃山、张师山、皇姑尖、九岭，说不清它的千年万年；江洲上的古桥古柏或许能测出它经历的若干个百年。一个村庄看中国，黄泥湾人诠释着生命的婉延。我与老同学叶磊落站在桥上，感受大自然的神奇与迴异，这青山绿水，这人生百年，从包家洞到叶家洞，叶氏曾氏两大家族，在此繁衍了17代。

电视剧《西游记》有一首歌，歌名《五百年》。500年前，明朝嘉靖，正逢中华强盛；500年来，中华衰败中崛起，复兴之梦遥遥在望。那主题歌耳边响起，“五百年桑田沧海，顽石也长满青苔，只一颗心儿未灭，向往着逍遥自在……”。

黄泥湾先祖叶善林墓碑刻着“翩然仙子炼同班”，百年来无人能解。突明白，这七个字，实为儒道相悟、参透生死、时空合一。中华文化熏陶下的中国人，垂老之际，依然心态豁达，安之若素，淳朴贤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