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家的水泥路依旧蜿蜒向前,落叶轻轻覆盖在表面,像一封未拆的旧信。那栋两层白墙红门的老屋静静立着,阳台空荡,却仿佛还留着母亲倚栏张望的身影。左侧铁皮棚屋在风里轻响,一如往昔。我一步步走近,心却早已飞向院角——那棵老枣树曾挺立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听弟妹说,老家那棵六七十岁的枣树,前两年被狂风吹倒,连根拔起。今年根部却生出许多根芽。不知道我是出于好奇,还是对这棵枣树有着深深的眷念,立即马上回老家看了个究竟。</p> <p class="ql-block">已是下午时间,过了轮渡,等不及班车,行走一万多步回到了老家。脚底发烫,腿像灌了铅,可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脉络上。小时候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仿佛还藏在风里,藏在树影间。</p> <p class="ql-block">这棵老枣树是老母亲亲手栽种的,寓意“早富”。60年代初,母亲已近中年,栽下一棵枣树苗。她说:“枣树长得快,咱家也要早点发、早点富。”那年她蹲在泥地里,手背青筋凸起,却稳稳地把树苗扶正,浇下第一瓢水。我站在旁边,只记得她额前的汗珠滴进土里,瞬间就不见了。</p> <p class="ql-block">枣树果然长得快,不几年,六月开花,九月挂果。青枣羞羞涩涩,红枣噼噼啪啪落在瓦片上。母亲把最大的一兜送给邻居:“甜,给孩子尝新。”那年代,一颗枣就是一枚硬币。我们踮脚数树上的果子,像数着未来的日子,一颗、两颗……数着数着,就数到了离家的年头。</p> <p class="ql-block">最甜的枣,永远长在最高的枝。老弟,后来的侄子逐渐长大,常常爬上树顶,侄女在树下张开花布单。摇一摇,枣子纷纷落下,‘咚’‘咚’‘咚’声声——。伴着阵阵欢笑。</p>
<p class="ql-block">而且,每年弟弟总要选一筐大果枣送到城里——我的家,给孩子们品尝。那又甜又脆的枣是那个年代最值得炫耀和向往的零食。如今孩子早已长大,却再没尝过那样的甜。</p> <p class="ql-block">后来,弟弟全家也进了城,最近两年说枣树不那么丰收了。树影空落,院墙渐颓,连风都少了回响。人走了,树也倦了,仿佛它一生的力气,只为等我们回来一次。</p> <p class="ql-block">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说:“树木是圣哲”,聆听树木即通晓真理。而这棵枣树对我而言,则是最殷切的记忆和期待。不仅有老母亲植下它时的祈愿,更是它那伫立在老屋窗前,成为家的标志,见证着几代人的成长与家庭的欢笑,甚至成为邻里分享果实的纽带。它不说话,却把所有温情都结成了果。</p> <p class="ql-block">所以,当我听到这枣树倒下了,复而生出新芽,我的头脑充满了想象:它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满树的绿叶呼嚎,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翻滚、旋转、颤粟、呻吟!最终轰然倒地。</p>
<p class="ql-block">今天相见。老枣树横躺而斜卧,颠扑屋基而劈折。全身被周围枝枝蔓蔓的藤所覆盖,那春天重发的新芽,在这冬季里也枯萎犹如老人的胡须。我跪下去摸它皲裂的树皮,像摸老母亲的手背,冰凉却仍有温度。似乎在咛嘱:“我倒下,是为了让你回家。”</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泪如泉涌——</p>
<p class="ql-block">原来母亲从未离开,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发芽。树没死,它只是躺下来继续爱你。</p> <p class="ql-block">我取了一根枯萎了新芽,插在书桌的花瓶里,夜里写稿,听见‘噗’的一声轻响,</p>
<p class="ql-block">我知道,那是乡愁在拔节。”</p>
<p class="ql-block">——恰逢冬至,谨以此文献给去世的父母及伯父母们!🌹🌹🌹🌹🌹🙏🙏🙏🙏🙏</p> <p class="ql-block">书桌上的花瓶里,那截枣树枝静静立着,红褐色的芽点微微鼓起。灯光下,影子投在稿纸上,像一行未写完的诗。我停下笔,忽然觉得,这芽不是死的,它只是在等春天,等一声呼唤,等一个归人。</p>
<p class="ql-block">老屋可以荒芜,道路可以长草,但只要根还在,家就还在。</p>
<p class="ql-block">倒下的只是躯干,站起来的,是年年岁岁的乡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