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茶余饭后西辽河》

张振玉

　　晚饭吃得饱足，便想出去走走。从宾馆出来，晚风迎面拂过，竟不带一丝寒意。这才想起，日历上虽写着“冬月将尽”，节气也早过了大雪，可这塞外的冬天，倒像一位慢性子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才走到半途。我便信步向西辽河大堤走去——那是我从未到过的地方。

登上河堤，视野豁然开阔。大雪之后，西辽河已经封冻，此刻沉在夜色里，不见水光，只觉脚下铺展着一片更深、更厚的黑暗——那是冰层，静悄悄的。河面是静的，衬得对岸的灯火便格外热闹起来。一排排、一串串，赤橙黄绿，霓虹的光晕化入清冽的空气里，恍若谁打翻了一匣温润的宝石，又漫进水中，边缘洇得朦胧，软软的，不似白日那般棱角分明。红光像醉汉的面庞，黄光如陈年的蜜，绿光幽幽的，带着远山青苔的意味。这些光倒映在河心的黑暗上，被水波揉碎，拉长，颤巍巍的，成了迷离而零碎的梦影。远远地，有隐约的市声传来，汽车的鸣笛、商铺的音乐，隔着宽阔的河面与沉沉的夜气，滤去了喧闹，只剩一片低微的、安稳的嗡鸣，仿佛这城市睡梦中的呼吸。

堤上是宽阔平整的水泥路。路灯洒下乳白的光，一盏一盏静立着，将人的影子从脚底压短，又缓缓拉长，长得有些寂寥。路上真静。偶尔，才有一对手挽手的年轻情侣，依偎着，轻快地掠过身边。他们低声说笑，那声音甜而糯，随风飘来一星半点，听不清内容，只觉得语调里漾满温热，与微凉的夜色格格不入，却又那样动人。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前方另一团光晕里，渐远，渐淡，像两尾游入深水的鱼，把完整的寂静，重新归还给我。

这寂静并不让人心慌，反倒生出一种踏实的空旷。我便在这空旷里缓步踱着。脚下的土地是硬的，踩上去有扎实的回响。这土地，是见过大世面的。想起书中记载，千百年前，契丹人的骏马曾在这河边饮水，马蹄溅起的水花，或许就落在此时我站立的地方。辽时的月亮，也曾这般清冷地照着，照着他们的毡帐、篝火、响彻云霄的歌声。那时的河畔，该是怎样喧嚣而蓬勃。风里混杂草腥与奶香，耳边飘荡胡笳与鸣镝，夜色也被篝火染成暖红。而如今，所有惊天动地的往事，都已沉入河底，化作泥沙；所有嘹亮的歌唱，都散在风中，无迹可寻。只剩下这霓虹、这路灯、这无言的堤岸，迎送着一个又一个如我这般、吃饱了饭出来散步的寻常夜晚。历史轰轰烈烈地奔涌至此，仿佛也走倦了，化作河面上一缕颤动的、五彩的光晕，供人在茶余饭后，静静地看。

远处，横跨河面的大桥亮着一排银白色的灯，像一串矜持的珍珠，缀在黑夜温软的颈间。桥上时有车灯流过，红的尾灯、白的前灯，划出一道道迅疾而优美的弧，恍若这静默城市的血脉里，偶尔加速涌动的、温热的血液。这景象是现代的、安稳的，与想象中的铁马冰河毫不相干。那些曾经的壮阔与苍凉，被时光这双手反复摩挲，所有嶙峋的棱角都被磨平，最终展现在眼前的，便是这样一幅平滑的、光影流转的、带着淡淡倦意的长卷。

风似乎紧了一些，拂在脸上，泛起清亮的凉意。我裹紧外套，该回去了。转身下堤时，最后望了一眼河与灯。它们依旧在那儿，一个在黑暗中静静卧着，一个在夜色里默默亮着，彼此映照，又彼此独立。这通辽城的冬夜，仿佛把历史的浓茶与现实的温水，一并斟入西辽河这樽巨大的、漆黑的杯盏中，供每一个偶然经过的闲人，浅浅啜饮一口。滋味是复杂的，苍茫中透着暖意，寂静里藏着生动，最终都化为喉间一点淡淡而恒久的温润。

回到楼下，再回首，那一片霓虹的光晕已被楼宇裁成小小一方，悬在墨黑的天边，依然温润地亮着，像这平凡日子的尽头，一颗安详的、不眠的心。

《沁园春·夜步西辽河》

雪锢寒涛，灯浸长堤，履叩寂寥。

对冰河暗涌，潜龙蛰影；霓虹漫洒，碎玉浮霄。

契马云遥，胡笳声杳，千载风烟一梦消。

空凝伫，任苍茫夜色，漫涌如潮。

谁将往事轻描？

化几缕、幽光颤野蒿。

看车流划夜，星痕渐冷；情侬偎伞，蜜语微飘。

大野遗弓，深穹转斗，都作人间烟火遥。

归来处，有苍凉月，犹照归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