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源知青轶事

七红

背景音乐：花影伴流年

一、和牛做弟兄的“书生”

1977年9月，原峰初到知青点时，一副文诌诌、弱不禁风的样子，衣袖和裤脚总是沾着墨水印，大伙都爱叫他“书生”。第一次去学犁田，远远看见老农杨师傅蹲在田埂上抽旱烟，当看到他捏着书本的手指细白，连吐了几个烟圈：“学生崽，先学着让牛听你吆喝，再琢磨咋个把田犁好。”说着拿过来一把最小号的犁，“先拿它练练手吧。”

头几天，那头黄牛牯像是跟他结了仇。原峰抓着牛轭想要往牛颈上套，牛却总是抬起脑袋左右摇摆。好不容易杨师傅帮着套好犁，原峰握着犁把使劲往前顶，牛偏偏梗着脖子往田埂上蹭，带得他连摔了好几跤，裤腿也被田边荆条钩出个大洞。旁晚收工回知青点时，全身弄的像个泥人似的，知青们围着大笑：“秀才扛把犁，不如鸡仔啄米。”

晚上老知青吴光辉走进他屋里，塞给他半小盒蛤蜊油：“搽点在手上舒服点，牛会欺生，喊‘驾’时挥鞭要有劲，说‘吁’时，就轻轻拉一下它鼻绳，要会哄着它，跟自家弟兄一样。”

此后，原峰真就把这头牛当弟兄一样看待。每天清晨出工前，他蹲在牛栏边，用玉米糊糊拌了切碎的南瓜喂它，歇晌时，他也不闲着，蹲在牛旁边，扯着田埂上的嫩草喂它，嘴里还絮叨着的跟牛说话，半个月多后，黄牛牯果然跟他熟了，开始听他指挥了。他喊“驾”，牛蹄子踏得田水“啪啪”响，他说“吁”，牛就乖乖停下不动，靠近它时还会用尾巴扫他裤腿上的泥。

有次村里的杨法生队长路过，蹲在田埂上看了足有一袋烟的功夫。原峰犁过的田，犁沟笔直，深浅均匀，一贯很挑剔的他看了也挑不出太多毛病。杨队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知青点的带队干部康队长说：“这伢崽脑壳好用，晓得犁头入土三分，不多不少，是块学作田的料。”后来队里称稻谷，康队长特意把杆秤塞给他：“原峰心细，过秤跟他写的字一样靠谱。

二、布鞋里的“密码”

李书彤的解放鞋露脚趾时，是入冬后篱笆墙上第一次挂霜。杨师傅的老伴杨师母见她这几天总是缩着脚往灶前凑，便拉着她坐在柴火堆旁，往她怀里塞了块靛蓝棉布，布角还带着晒过太阳的味道：“女崽哩，脚板底下暖和了，干活才有力气。”杨师母又说：“有空了我叫杏花教你做布鞋，还是布鞋穿着舒服又不臭脚。”

李书彤第一双布鞋做的实在有点拿不出手，鞋底的针脚歪歪扭扭，像田埂上乱长的草，鞋帮还缝反了，穿进去脚趾头全挤在一块儿。杨师母没笑话她，还埋怨起杏花：“死女崽冇好生教！”随后戴上老花镜，拆了线重新教她：“针脚要一针挨一针，密了才结实，走山路也不磨脚。”晚上，李书彤就着煤油灯练，针尖总跟她作对，手指被扎得冒血珠，她就往伤口上抹点灶灰，疼得“嘶”一声，又咬着牙穿线。同屋的汪莹看着她这股狠劲，常常摇头：“跟自己较什么劲，你这是要把做鞋当饭吃啊？”

开春时，她给村东头的孤寡老人张奶奶做了双布鞋。鞋面上绣了棵兰草，叶片有点歪歪扭扭，张奶奶穿着鞋，拄着拐杖在村里到处走，见人就把脚抬得老高：“看噻，这是知青学生给我做的，比亲女崽还晓得心疼人！”后来李书彤招工返城，收拾物品时发现压着双新布鞋，是杨师母和杏花母女俩一起纳的，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里，藏着两个字——“平安”，针脚密得数不清个数，像把日子缝得结结实实，可把她给乐坏了。

三、篮球场上的“和解”

听说公社要举办篮球比赛，知青点和村里的小伙子就开始暗暗较上了劲。村里没有场地，双源队的队员就来知青点的篮球场训练，因此两队经常交手。知青队的王喜生仗着上中学时打过校队主力，总爱炫球技，运球过人、突破，老是晃得对手无所适从。杨冬根是村里杨队长的儿子，绰号“弹簧腿”，抢篮板时跳起来能摸到篮筐上面，两人在场上总铆着劲的对着干。王喜生断了杨冬根的球，准要拍着球绕着他跑，杨冬根盖了王喜生的帽，便会得意地对他吹口哨。场下见了面，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能离开八丈远绕着走开。

眼看临近比赛了，知青点的篮球却被村里放牛的伢崽扔给牛踩坏，瘪得像块破橡皮。原峰正蹲在地上叹气，看见杨冬根抱着个新球走来，“嘭”的一下往他怀里一扔：“原队长，这是我爹佬托人从县城买的，说是赔你们的。不过这事也没有便宜。”杨冬生把手一挥：“把王喜生喊来比一场，输了这球就归你们。”那天的两人单挑打得震天响，打到最后，王喜生跳起来抢篮板时崴了脚，疼得直咧嘴。杨冬根嘴里骂了句“笨死了”，却蹲下身背起王喜生，抄近路往村里医务室跑。小路田埂滑，两人摔了一跤，爬起来时满身都是泥，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忽然“哈哈哈”笑开了，汗混着泥水流进嘴里，竟觉得有点甜。

后来那只篮球又被扎破了，原峰把球胆洗干净，用来装晒干的野菊花——是杨冬根帮他摘的，说这花晒干了香得很。他把装满野菊花的球胆放窗台上，风一吹，四周都是清清爽爽的香味。“等我要是离开了知青点，就把它带走。将来老了，闻着这味儿，就能想起在双源村的日子，还有你俩摔在田埂上的傻样。”原峰这话，说得王喜生和杨冬根都红了眼眶。

四、煤油灯下的“考场”

那年冬天，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了知青点。蒋新泉当时正坐在田埂上啃红薯。他一时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里的红薯都掉在地上，呆了老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往回跑，把压在箱底的旧课本全翻了出来，心里暗想：这些老伙计，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知青点的煤油灯幽暗昏黄，看起书来特别费劲。原峰就去村里会计家，借来马灯让蒋新泉看书用。又怕他复习太累，熬坏了身体，就主动帮他分担一些农活，饮事员付春梅也常从食堂匀来些糯米粉，蒸点糯米饼给他当夜宵，每个饼上都指甲掐个“大”字——那是她的记号，说“吃了我的‘大’字饼，保证可以考上大学”。

临近高考前的一天晚上，康队长提着盏新马灯来敲门，灯芯挑得老高，亮得晃眼睛。他嘱咐蒋新泉，夜里看书别怕费油，队里的煤油尽管用。杨师母让女儿杏花送来几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我娘说的，肚里暖和了，拿笔才有力，就肯定可以考中！”蒋新泉啃着红薯，看着马灯散发的光，心里好一阵感动，觉得眼前这灯光，比城里的电灯还要亮，手中的红薯，就跟新采的甘蔗一样甜。

蒋新泉真的考上了，成了知青点和双源村第一个大学生。临走时他把那盏新马灯留给了村里，村里杨队长说，那马灯整整亮了一夜，像是把双源村的希望，都照进了这明亮的灯光里。

就像双源田埂上的草，这些知青们日常生活中发生的小事，没人会刻意的去记录，都是几十年后知青们再相聚时，碰着酒杯喝着酒回想起来的。比如当年做了多少农活、赚了多少工分，原峰的犁沟、李书彤的布鞋、篮球里的野菊花以及亮了一夜的马灯。这些沾着泥土味和烟火气的片段，是知青们激情澎湃的青春岁月，保留在双源土地上的永久印记，实实在在就像双源村的人，也暖和的像知青点灶膛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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