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命（小小说）

安宝平

使命（小小说）

晨光漫过窗棂时，我正趴在键盘上打盹。昨夜为那首格律诗的韵脚熬到后半夜，此刻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再睁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成了九点十分，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耍空竹去要晚了。

胡乱套上外套，蹬着摩托车往城郊的小马路上赶。晨风凉飕飕地刮着脸，脑子却还是昏沉的。往常闭着眼都能摸到的健身场地，今天竟越走越陌生。路两旁的树影晃得人眼花，等我反应过来，早已拐进了一条全然陌生的地方。

我把车停在路边，正懊恼地拍着脑门，身旁传来一声温和的招呼：“这是你出健身场地吧？我给你让出来。”

扭头一看，是位拎着菜篮的老姐，正站在巷口的空地上冲我笑。我看着眼前陌生的砖墙，含糊道：“你在这吧，我找个地方去。”说罢，掉转车头往回骑。

风掠过耳畔，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明，这才想起，健身的地方是在东边那条铺满青石板的小马路上，不是这条水泥巷。

摩托车拐过一个街角，远远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并肩走着，手里还拎着红绸扇。那背影，像极了四十年前和我一起在百货大楼发货的大姐、二姐。

“大姐！二姐！”我猛地刹住车，声音都带着颤。不等她们回头，我已经跳下车扑过去，紧紧攥住了她们的手。岁月在指腹刻下沟壑，掌心的温度却还是记忆里的温热。我们相拥着，拍着彼此的脊背，眼角都泛了红。

“你这小子，还是这么毛躁！”大姐笑着捶了我一下，二姐也抹着眼角：“多少年没见了，你倒一点没变样。”

唠嗑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姐夫的腰间盘好些没，家里的小子是不是已经抱了孙子，当年一起分年货时抢着要带鱼的趣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我们脚边，不知不觉，手表的指针滑向了十点。

我猛地惊醒，一拍大腿：“大姐二姐，你们先逛，我还得健身去呢！”

二姐摆摆手，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印着红五星的宣传单，眼里闪着光：“不急不急，我们也得走了。你看，我们老年艺术团要上国庆汇演，刚练完歌回来。”宣传单上，几个大字格外醒目——“银龄颂华章，献礼新时代”。

我看着她们鬓角的白发，看着她们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忽然想起什么。我的健身场地旁，装着的不只是玩空竹的工具、还有一沓沓自己誊抄的格律诗稿。那些平仄相间的句子里，写着老街的晨雾，写着市井的烟火，写着一辈人藏在岁月里的热望。

我，我们都老了！

大姐二姐挥手和我道别，红绸扇在风里飘成了两团火。我跨上摩托车，拧动油门。风再次灌满衣袖，这一次，却不再觉得冷。

东边的小马路上，晨光正好。我知道，我的健身场地在那里，我的使命，也在那里。不只是守着一方土地，更是守着笔墨间的烟火，守着岁月里，不曾褪色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