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洼和知青的故事（长篇小说）

侯永生

第四十五章

郑璞玉没想到，北洼的蟠桃这么好看。那天，队长董贯平让他和徐哲跟着董万杰去蟠桃园。董万杰说，咱们队里的蟠桃快熟了，这种时候不能没人看管。徐哲道，我听说，咱们村的蟠桃树是玉皇大帝专门派天使从天庭送来的。董万杰笑了笑，有这个传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吧。

走进蟠桃园，那些白中透红的蟠桃映入了眼帘。董万杰告诉他们，北洼村的蟠桃属于中熟品种，每年的七月下旬开始成熟。徐哲用手摸着一个蟠桃问，万杰叔，像这样的蟠桃是不是就可以采摘了？董万杰说，对了，凡是白中透红的蟠桃都可以采摘了。郑璞玉又问，这些蟠桃采摘了卖到哪呢？董万杰说，这个不用愁，咱们公社的供销社负责销售。徐哲又补了一句，有人要吗？董万杰瞪了他一眼，怎么会没人要？咱们生产队这二十亩蟠桃园，每年都是供不应求的。要不是上边压着，咱们扩种到一百亩也没问题。

看着眼前这些满树的蟠桃，郑璞玉又想起了他们小时候到地区医院偷摘蟠桃的事儿。地区医院是保府地区的医院，就在他们东方路小学的北边，隔着一条马路。

郑璞玉记得很清楚，1966年的6月，由于“文革”的原因，学校已经不能正常上课了。那天下午，他们几个小学生下午没事就遛到了地区医院。刚进医院，郑璞玉就看到院子的左边有一棵果树，上面长着不少果子。他注意到，这些果子呈扁圆形，个头有他见过的木头相棋那么大。那会儿家里都比较穷，小孩子吃不到什么水果，所以也不知道叫什么。

他们几个孩子感觉好奇，就在树下站着，嘴里馋得直流口水，于是乎，看着看着，他们就忍不住伸手摘了几个。忽然，一个中年男人过来，问他们，你们在这干什么呢？怎么能偷着摘别人种的果实呢？郑璞玉说，叔叔，对不起，我们错了！那个叔叔说，敢于认错就是好孩子。

他看了看郑璞玉，接着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水果吗？郑璞玉和几个孩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叔叔说，这是蟠桃树，树上的果子就是蟠桃。你们想吃可以理解，但是不能随便偷摘。再说，蟠桃现在还没有成熟，摘了也不能吃，再过一个月才行。

正说着，一个小女孩过来，对那个中年男人说，爸爸，我姥姥出来了，咱们走吧。郑璞玉一看，原来是何婉萍。她是跟父亲一起陪姥姥看病来了。郑璞玉知道，何婉萍她们家在省歌舞剧院那儿住，离地区医院不远。没想到，两个月以后，何婉萍他父亲，也是省歌舞剧院的副院长何正辉就被打倒了。

那次偷摘蟠桃不仅让郑璞玉认识了什么是蟠桃，也受到了一次深刻的教育，让他终身难忘。

董万杰把郑璞玉和徐哲领到一个小窝棚旁边，说道，这个小窝棚是专门给看守蟠桃园的人搭建的，可以住两个人。咱们三个轮流在这儿看守，夜里也不能没人。郑璞玉看到，这个小窝棚是用木头搭建的，上面盖着草帘子，最外面还罩着塑料布。窝棚里的“床”没有直接着地，而是用砖头支了起来，离地面大概有一尺。这可能是怕下雨时水淹了。

徐哲问，还要拿被子吗？董万杰说，窝棚里有床被子。再说，也就是十几天时间，这大夏天的，冻不着，拿不拿都没事。咱们的任务就是看好这些蟠桃，别让坏人给偷了或者祸害了。

郑璞玉想了想说，万杰叔，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跟徐哲值夜班，您老就是白天来看看，指导指导。被子还是要拿，怕万一下雨就冷了。董万杰抬头看了看郑璞玉，笑着说，好，就按你说的。 郑璞玉又问，万杰说，在这个阶段还有什么需要做的？董万杰说，小郑问得好。咱们这蟠桃还有十几天时间才能采摘。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还有不少事要做，比如，及时摘除烂果，剪掉那些遮挡阳光的旺条等。走，今天咱们先去摘烂果。

走到一棵蟠桃树旁，董万杰围着树看了看，然后指着一条树枝说，你们看，那儿有一个烂果。郑璞玉看到了，上去把它摘了下来。这会儿，徐哲也看到了一个，正要伸手去摘，董万杰拦住了，这个不能摘！徐哲和郑璞玉都不解。董万杰说，你们看，这个虽然看着像个烂果，其实并不烂。它就是皮让不知啥东西碰了一下，里面的肉还能吃。这样，小徐，你把它摘下来，尝尝好吃不好吃。徐哲和郑璞玉尝了以后都说好吃。

董万杰带着他们在蟠桃园里转了会儿，说道，这样，咱们三个分开，什么时候把烂果摘完什么时候算。紧接着，董万杰又补充了一句，也别太认真，不是特别明显的烂果就不要管它，怎么正式采收的时候还要剔除。郑璞玉和徐哲都答应了一声，分头去摘烂果了。

在一棵长得很茂盛的蟠桃树下，郑璞玉看到，树上的果子似乎让人摘了不少，地下还有落果的痕迹。他心说，这是不是已经有人偷摘蟠桃了？他急忙喊，万杰叔，您过来一下。听到喊声，董万杰和徐哲都过来了。

看到那棵蟠桃树的情景，董万杰说，这棵树是咱们园子里的“果王”，属它结果多，果子也好吃。我琢磨着，这么多果子让人偷摘了，这不是小事，咱们要报警。

巧了，负责侦破这起“偷桃”事件的不是别人，正是公社派出所的吴小愣。郑璞玉和徐哲都听说过吴小愣这个人，知道他爹是吴家营村的党支部书记，但不知他有多少能耐。

吴小愣在那棵蟠桃树下转了几圈，又趴在地上察看了半天，站起来对董万杰说，董叔，依我看，这偷桃的肯定是“家贼”，而且不止一个人。董万杰说，有何根据？吴小愣说，他们对这个蟠桃园了如指掌，而且知道哪棵树的蟠桃最好吃。您想，如果是外人能这么了解吗？再有，根据地上留下的脚印来看，他们偷了蟠桃以后往北洼村去了，这肯定不是外村人干的。董万杰听了点了点头，你说的倒是那么回事。不过，这偷桃的贼究竟是谁呢？

突然，吴小愣指了指垄沟旁边的一个鞋印，董叔，您看，这是解放鞋的鞋印，号码大概是四十。那边还有一个塑料凉鞋的脚印，号码大概是三十八。我分析，这两个人很可能是一男一女，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

听了吴小愣头头是道的案情分析，董万杰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他暗想，难道又是那个小兔崽子？

还真让吴小愣说对了。董三河那次和插队女知青马桂芝的“幽会”让刘占山给抓了个正着，还让人家罚了一百，并表示不再同马桂芝来往。这小子还是说话算话，没有再找过马桂芝。这倒不是他从此收敛了，而是又有了新的目标，就是他们五队的女知青李慧。

李慧属于典型的“工人阶级”的子女，父母都在工厂当工人。李慧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她那双眼睛。她的眼睛不是很大，既不是杏核眼也不是丹凤眼，但两个眸子很黑，两眼很有神;李慧不是那种“霸气外露”的美，而是需要慢慢欣赏的美。她是那种初看平常，越看越好看的姑娘。也正是李慧“养在深闺人未识”，没有听说哪个男同学喜欢她。不得不说，董三河在选择女人这方面，确实有着超越常人的眼光。

那天晚上，董三河找到李慧，对她说，想吃蟠桃吗？李慧说，想吃呀！哪有呢？董三河拉着她的胳膊，跟我走吧，咱们去摘蟠桃。李慧虽然年轻，但也知道晚上不能随便跟一个男人出去。她抽回了胳膊，说道，要去摘蟠桃也不能就咱俩去呀！董三河早就提前了解了，何婉萍跟郑璞玉一起去他爹那学毛笔字了，周淑娟和乔文怡有事回保府了，就李慧一个人在宿舍。他说，要不你再叫一个人。李慧犹豫了一会儿，心想，就是摘几个蟠桃，离村也不远，又是一个队的社员，他还能把自己怎么样了？于是说，那好，咱们去吧。

到了蟠桃园，董三河把李慧带到一棵蟠桃树下，告诉她，我爹跟我说过，这棵树是园子里的“树王”，它结得蟠桃最多，也最甜。说着，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提兜，就着月光摘起来。李慧有些害怕，说，这蟠桃咱们能随便摘吗？董三河笑着说，没事，我爹管呢，出不了事。李慧毕竟还年轻，听信了他的话，也跟着摘起来。不一会儿，两个人就摘了一提兜。董三河说，李慧，咱们坐这歇会儿吧。李慧不好说什么，跟着董三河坐在了那棵蟠桃树下。

两个人在树下坐了一会儿，董三河试探着要抓李慧的手。李慧就像触电一样把手拿开，紧接着站了起来。说，董三河，咱们回去吧！董三河还想说什么，李慧没管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董三河没办法，也紧跟了上去。回到宿舍，董三河把蟠桃自己留了一半，剩下的给李慧送去了。就是他们吃剩的蟠桃核，暴露了自己的偷桃行为。

“偷桃案”让吴小愣很轻松就给破了。董三河和李慧由于只是自己“偷吃”，没有拿到集市上出售。加之他们认识错误的态度较好，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只受到批评教育。

出了这件事后，郑璞玉感到非常后悔。他心想，要知道有李慧掺和，说啥也不会声张。其实，就是他不声张，董万杰也会声张，否则，丢了那么多蟠桃，谁的责任？

那天晚上，郑璞玉徐哲两个人正在小窝棚里坐着聊天，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郑璞玉用手抿了下嘴唇，示意别说话了。他们各自拿着一根木棍悄悄走了出去。等那两个人走近了，郑璞玉和徐哲都看出来了，是何婉婷跟乔文怡。只听何婉萍说，他们的小窝棚应该就在前面。乔文怡笑着说，你了解得挺清楚呀，是不是来过？何婉萍也笑起来，谁来过？要不是出了李慧那档子事儿，早把他们忘了！乔文怡笑得更厉害了，真能忘吗？呵呵呵呵。

站住！干什么的？郑璞玉用手电筒照着何婉萍跟乔文怡，故意吓唬她们。徐哲也冒出来了，你们是哪部分的？乔文怡说，别误会，我们是治安军。郑璞玉接上说，没误会，我们是八路军！两个人的“台词”配合默契，把几个人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今天晚上咋有空来了？郑璞玉问。何婉萍笑着说道，我们听说咱队上蟠桃园里的蟠桃挺好吃，想过来摘几个尝尝。徐哲赶忙说，摘几个尝尝没问题，就是别摘多了。乔文怡笑了，看把你们吓的。

到了小窝棚那儿，郑璞玉说，你们先在窝棚里坐会儿，我去摘几个蟠桃。

徐哲把两个姑娘让进小窝棚，你们在里面坐。何婉萍看了看，说，你们夜里就在这窝棚里睡？徐哲回道，是呀！乔文怡说，这地方够艰苦的。徐哲笑了笑，还行吧。在这小窝棚里睡觉也挺有意思的。

给，你们吃蟠桃吧。郑璞玉把洗干净了的蟠桃递给两个姑娘。乔文怡接过去，你们这还有水？徐哲说，当然有了。水桶就在窝棚外边，这是咱郑代表从万杰叔那儿拿来的。

两个姑娘一边吃蟠桃一边说，咱们这儿的蟠桃真是名不虚传。难怪人家都说是玉皇大帝赐给的。

几个年轻人正说笑着，老天爷忽然下起了雨。郑璞玉两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说道，适才吾观天象，此雨为过路雨，最多半个时辰就结束。尔等稍安勿躁，且在棚里歇息，雨过天晴后再返乡不迟。

听了郑璞玉这几句装腔作势的话，何婉萍，乔文怡，徐哲都笑出了声。乔文怡一边笑一边用说指着郑璞玉，没想到，咱们的郑代表还是一个“老夫子”呢！

大概过了有半个多小时，大雨忽然就停了。刚才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也顽强地钻出了云层，重新把她那银白色的光芒洒向大地。

这样，郑璞玉说，刚下过雨，道不好走，我跟徐哲把你们送回村。何婉萍说，不用送了，就这点路没事。乔文怡拉了拉她，说道，怎么不用送？万一路上再碰到“魔”怎么办？徐哲又添了把火，是呀！你们忘了那次十一队的社员董杰遇到“魔”的事了？

听徐哲这么说，乔文怡感到害怕起来，不由把身子往徐哲那儿靠了靠，你们说，真有“魔”吗？何婉萍看到了，笑着说，有，当然有了。她心里想，让我看，就是你的心魔！她又说了一句，那好吧，就让两个男同胞把我们送回村里吧！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