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红色谍战小说《四明虎啸》第三章〈续二）

山海@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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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趁着在菜地里劳作，灿雄问二师兄：师傅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诸子百家无不精通。他怎么如此博学呢？他是哪里人，以前干嘛的?

二师兄笑笑，指着两个师弟说：我就知道，你们俩总有一天会问我这些事的。今日告诉你们吧，师傅是山东青岛人，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秀才，教你们可是绰绰有余啊。

山虎说：喔，师傅是秀才，怪不得。

灿雄又问：那他怎么青岛老家不待，却到这深山里做道士啊?

二师兄说：你们有所不知，他的两个儿子都在这里，他陪着他们呢！

还有这样的事？山虎觉得奇怪：那这两个孩子在哪？我认识吗？

灿雄也觉得奇怪，以探询的眼神看着二师兄。

二师兄自知失言了，不能再多说了。他看看山虎，又看看灿雄，说：今日不早了，歇手回去吧。背起锄头，往回走。

二师兄不愿说，灿雄和山虎即便满腹狐疑，也不好再往下问。

一日下午，山虎和灿雄在坡地上劳作。这日天气特别闷热，黄昏时，突然乌云大作，电闪雷鸣，顷刻间下起大雨。

遥看对面立锅山，已经被雨帘遮住，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就像挂上一张巨大的电影幕布。忽然间，二人惊见，雨帘里有人影晃动，细看，上千个拿枪举刀的人，呼喊着对阵厮杀。喊杀声伴随着呼叫声，枪声伴着炮声，在风雨中一阵紧似一阵。二人从未见过这场面，都张大了嘴巴，站在雨中，看呆了。不过二人都记得师傅曾经说过的话，知道这里时有奇奇怪怪的声音出现，知道这并不是神明或者妖怪，所以，心里也并不怎么害怕。

回到道观，二人跟师傅说起这事。师傅说：你们刚刚来的时候我就说过，这并非妖魔作怪。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偶有联系。他燕京大学毕业后在杭城教书。我曾为此事专程前去请教过他。他跟我说，两山相对的古战场多年后仍能听到喊杀声，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是特殊的地理环境对声音的录制、储存与再现。这里面知识很复杂，依你们现在的知识水平还难以理解透彻，等你们长大后学到的东西多了，就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又过了些日子。一日下午，山虎、灿雄在坡地上劳作，因为活计多，收工比往日迟了许多。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天色渐暗，归林的倦鸟不再喧闹，四周安静下来。忽然，随着一丝晚风轻轻拂过脸庞，影影绰绰间，只见三点淡蓝色火苗，像没有重量的花朵，从坟地那边慢慢向这边飄来。灿雄心里一惊，立即想起以前曾经听人说过的“鬼火”。

难道，这就是“鬼火”？惊悚间， 蓝色火苗越飄越近。啊，鬼来了！灿雄、山虎害怕了，丢下手上的农具，撒腿往后逃。哪知“鬼火”反应极灵敏，加速向这边飄来，而且紧跟着他们。

距离越来越近了。

救命啊！二人呼喊着，受惊的心突突狂跳着，跑得更急。

这时，前方响起一个声音：孩子们，别怕，那是亲人们想亲近我们哪！清风道长来了，高声呼喊着，出现在二人面前。二人赶紧躲在师傅身后，惊恐的目光依然盯着“鬼火”。

不知怎的，灿雄和山虎停下，鬼火也悬停，不再往前飘行。少顷，慢慢飞开，往别处飘去。

孩子们，这可不是“鬼火”，是埋在坟里的尸体产生的气体啊。清风道长双手拢住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安慰他们说：气体会自燃，发出淡蓝色的光来。这种燃烧的气体很轻，会随着空气流动飘移。人走动时不是会引起空气流动吗，这气体便跟着他飘了，看起来像是在跟着人跑了。道理就这么简单，所以你们不用害怕。

听了师傅的话，二人狂跳的心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山虎想起师傅刚才的话，问道：师傅，你刚才说是亲人想亲近我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瞒着你们了。”清风道长指着坟地说：“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前面山脚下发生过一场跟洋人的战斗。战斗中，我的两个双胞胎儿子都死了，尸体就埋在那里。”

山虎心里一惊，说：“原来还有这样的事？师傅，你可以跟我们说说吗？”

清风道长终于一五一十，道出事情的原委。

清风道长本名储万年，出身于山东青岛一家书香门第。青年时代，他考取秀才之后，打算继续攻读赶考，以求取更高的功名。他们夫妻恩爱，育有一女和一对孪生儿子。时值甲午战败，清皇朝内外交困，摇摇欲坠。随着洋货大举流入，洋人肆意盘剥中国百姓，导致民怨沸腾，终于暴发了义和团起义。清风道长也加入青岛的一个义和团分团，做了首领的谋士。可是手执大刀长矛的义和团怎能拼得过洋人的洋枪洋炮？几战下来，清风道长所在的义和团部众折损大半，只得撤退。可是，往哪撤才是安全的？此时的朝庭自知打不过洋人，只得与洋人合流，共同对付义和团。清风道长向带队首领献计：我有一个朋友在浙江东部四明山中的剑山道观，那里远离洋人当道的北方，山高林密，正好隐蔽起来，积蓄力量，徐图再起。

他的建议被采纳。于是，首领率余部四百多人分乘四条帆船，于当日半夜时分沿黄海海岸悄然南下。在海上颠簸数日后，来到浙江东部的奉化港下船。清风道长一家五口亦随船撤退。哪知早有洋人的细作混入队伍中，他们的行踪被洋人掌握。洋人的战船一路偷偷尾随着。他们的船队到达浙江前，洋人就跟浙江当地的清军合谋，计划在他们登陆后即发起攻击，将其围歼于奉化港滩头。

激烈的战斗在奉化港滩头暴发。经过半日激战，义和团队伍损失巨大，四百多人仅剩下二百多人，连首领腿上也负了伤。首领意识到这样硬拼下去必遭全军覆灭，于是果断决定，由由清风道长带上他的两个双胞胎儿子和一百名没有负伤的男兵突围，自己率领余部留下掩护。

生离死别之时，老伴含泪和刚满18岁的女儿跪下，跟清风道长说：你千万要把家里的两个种带好，我们母女留下，给你们打掩护。我们来世再见！

在头领率众死命掩护下，清风道长率领部众得以突出重围，向四明山撤去。哪知由于情报泄漏，他们在剑山脚下又陷入数倍于已的洋兵包围。一场血腥肉搏战在剑山脚下展开。混战中，清风道长的两个儿子及大部分部众均战死，余下他和团里的教头高顺，还有团丁储夫印都负了伤，幸亏在剑山道观前任道长智德引领下躲入一条密道，才得以留下性命。

清风道长遏不住内心的悲愤，又用手指着山脚坟地，泪流满面：“我的两个儿子，还有九十多个兄弟都埋在那里了。两个孩子战死时，才十六岁啊！这辈子我就守着他们。我死了，就埋在这里，跟我的亲人们在一起。

这年夏天，在上海上学的灿英中学毕业后由老师介绍，南下去了广州。而肖长寿为人诚实可靠，由老板手下人举荐，去青头帮控制的黄浦江码头做了仓库保管员。收入稳定了，还比之前扛大包高出不少。于是当年初秋，他回到老家李家坑，打算将灿雄接走，去上海读书。

这一日下午，灿雄跟山虎还有二位师兄正在坡地里锄草，忽见师傅从坡上下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人。这不是爷爷和爹爹吗？爹爹三年不见了，怎么今日突然来了？爷爷平时隔三差五他来看他，他的出现，灿雄觉得这很正常。可是爹爹的出现，让他觉得突然，觉得奇怪。他的心眺突然加速，他感觉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多半是要将他叫去上海读书了。

初到李家坑的那些日子，灿雄经常想母亲，父亲，还有哥哥，想上海的电风扇，想上海高楼大厦下面的阴凉，想雨天黄浦江里奔腾的水流和来来往往的轮船。可是在爷爷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后，他就对这片土地有了感情，而当认识了山虎和师傅，山虎和师傅将濒死的自己救了之后，他觉得他再也离不开这里了。他就跟山虎和师傅、师兄在一起，学文化，学武艺，长大后，哪都不去，就守着这块土地。当他看见爹爹，他心里不但不高兴，反倒充满了抵触。所以，当长寿跟他说，你在这里已经三年多了，我和你妈妈，哥哥都非常想念你。现在你也到了上学的年纪，我明天就带你回去上海读书，便当即遭到灿雄一口回绝：我不去！

灿雄的话恰如当头一棒，将长寿打得懵住了。怎么这小儿子在山里待了三年多，变呆了？怎么去上海读书，反倒比不上在这深山里做个道士？一路行来，他想来想去根本想不到灿雄会是这个态度！可是强扭的瓜不甜，灿雄死不同意，他即便去了上海，不用心读书，可怎么办？长寿一时间没了主意。

清风道长看在眼里，心里一目了然。他把长寿拉到一边，安抚说：你不用担心，今日你跟你爹先回去，两日后，我把灿雄送过来。

既然清风道长这样说了，肖顺德父子俩自然满意，于是便放心回去了。

临行前一日，清风道长给灿雄上了最后一堂课，课文是孟子的《鱼，我所欲也》。他朗声诵读其中一节课文：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他说，孟子这段话，寥寥数语，道尽了取舍之间的人生大义，竖起了取舍之间的精神标杆。你们看，鱼是寻常人家案头的鲜美，易价廉得：熊掌是世间罕有的珍馐，价高难求。我问问你们，当二者不可同时拥有时，你们会选择哪一个？

山虎说：熊掌。

灿雄也点点头。

清风道长也点点头，跟两个徒弟说：人性趋利。这是人们对食物价值的取舍，很正常。也并不困难。难的是，当你面对生命与大义之间的抉择之时。你们都知道，生命，是万物存在的基础。人没了命，世间的繁花似锦、功名利禄便都成了镜花水月。所以，趋生避死，是所有生物的生存法则。大义，是人区别于草木鸟兽的标志，是刻在一个人骨髓里的操守与尊严，是支撑人的精神脊梁，是民族的魂魄。所以，生命与大义之间的选择，是考验一个人灵魂的抉择。古往今来，无数仁人志士用行动践行着舍生取义的信条。如文天祥兵败被俘，元世祖以高官厚禄相诱，盼他俯首称臣。而他却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作为回答，将大义扛在肩上，将生死置之度外。又如谭嗣同变法失败，拒绝逃亡，以"我自横刀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慷慨，用鲜血唤醒沉睡的国人。这些舍生取义的人，他们并非不惧死亡，而是深知一旦背弃大义，生命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清风道长一席话，说得两个徒弟心头激情澎湃。

清风道长语重心长告诫两个徒弟：生而为人，取舍是一生的功课。孟子的智慧告诉我们，真正的珍贵，从来都不是外在的物质与虚名，而是根植于内心的大义与良知。当我们在一次一次的取舍之间，守住了本心，便守住了人的根本。

他看看山虎，又看看灿雄，问道：假如你们面对大义和生命的抉择，你们会选哪一个？

二人都不假思索:当然是大义了、

清风道长语气变得沉重：我知道你们会这样说。的确，现在这个情景下，不光是你们，人人会作出这样的选择的。因为这只是学生对老师提问的一个回答而已。你们面对的只是一个假设，在我要你们对这个假设作出选择的当下，你们其实并没有死亡的现实压力。可是，当真正的抉择到来之时，恐怕不少人的选择就会不一样了。

灿雄皱眉，看着师傅；山虎挠头，有些尴尬。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临别那日晚上，师徒三人依偎在一起，依依不舍，三人眼里都含着热泪。清风道长跟两个徒弟说，我算过了，你们二人的兄弟情份没有完，还才刚刚开始呢。山高水长，山水有情。只要情在，日后你们定有相见那一天。

他看着即将离开的灿雄，叮嘱道：现今世道不太平，千万要把路走对了，要把人看准了。这是最要紧的事。另外，到上海后，别把功夫丢了，还要继续练，不断提高。

灿雄一一答应。

清风道长又当着灿雄的面，跟山虎说：你别仗着你是灿雄的哥，比他长得高，力气比他大，就觉得只有你能救他。我看你日后也有一大劫难，得灿雄相救才能过关呢。

哦？山虎听了，颇不以为然，他显然有些迷惘，以为师傅在逛他，笑问道：我有什么劫难，需要灿雄来救我？

清风道长说：你可别不当回事，时间会验证我的话。

见师傅说得如此肯定，山虎知道师傅并非随口说说，便问他：那师傅你可否说得明白些，我命中这一劫，犯在什么时候，是什么样的劫？

清风道长说得更直白了：我算过，你日后将命犯红颜。这一劫，便由此而起。

红颜？师傅，你能说得明白些吗？山虎如坠入云雾。

清风道长抚着山羊胡，面露难色：天机玄妙，不可泄漏哇！老话说，红颜是祸水，不可不听啊。我话只能说到这里，你如能随时记着、防着，日后说不定能躲过这一劫呢。

听了师傅的话，灿雄心里也打鼓：自己即将远走之时，怎么师傅跟山虎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虽然他知道师傅这般认真说这话，不会是没有缘故的随便说说，他一定是很有缘故的。但他的话，的确玄妙。既然师傅不想说，那这事也不好再打问。所以，只好看看师傅，又看看山虎，无语。

接下来，清风道长又跟灿雄、山虎说：我跟你们透个底吧，我到剑山道观已经二十多年了，但我遁入空门，也是形势所迫，并非是我主动选择的结果。我是半路出家，道行谈不上高深。几年前我叫你们过来，本意也并非是要培养你们做个道士终老，我是要你们在此学些本事，将来做个对国家有担当，有作为的人。现今倭寇已经入侵东北，洋人还在不少城市设了租界，国家、民族已经到了危亡关头，这正是好男儿勇立烽火激流中建功立业之际。希望你们两个都能记着我的话。日后无论走到哪儿，身处何种环境，都不要忘记践行自己的初衷才是。

相见，还能不能相见？师傅和山虎，对自己都有救命之恩，灿雄怎么舍得离他们而去？可是，毕竟上海的学校正规，教育质量现代啊，在师傅苦苦劝说下，灿雄不得不听从父命，北上上海就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