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党校

方圆

<p class="ql-block">1986年的春季学期一结束,我便离开了花岗中学到县城工作。具体到县城哪个单位?当时有三个选项,肥西中学、教育局教研室和县委党校。肥西中学明确表态,可以给我一间20平米的宿舍,教研室只能给我每月15元的租房补助。而党校承诺给我由教室改建的两间住房。由此我选择了去党校担任党史教员。自此只要有人问我你家在哪?我便顺口回答,家在党校。此前我花岗的家是父母及兄弟姐妹,大家的家;在花岗中学的住处是工作宿舍。1985年爱人工作调到县羽戎厂后,我们在县城只能租房住。《说文解字》对家的解释是,家居也,从宀,豭声。1986年10月31日,我女儿出生。爱人,孩子,固定住所,和稳定工作,这就是完整意义的家,那年我28岁。党校这个家,让我安居乐业了。而立之前,我的人生便有了温馨的港湾。</p> <p class="ql-block">原先我是中学的历史老师,对着一群半大孩子,现在是党校的历史教员,讲台下坐的,是全县各乡镇、各机关的乡科级干部。那时候的县级党校,不只是给科以下党员干部搞日常培训的地方,更扛着一桩要紧事——帮基层干部们提升学历,圆一个“中专梦”,我们就是省、市委党校函授教育的面授教学点。刚到党校的那个秋天,我就迎来了第一堂党史课。那天教室后排的吊扇吱呀转着,三十多个学员挤在不大的教室里,有皮肤黝黑、裤脚还沾着泥点的乡镇干部,有戴着老花镜、拿着笔记本的公社文书,还有穿着挺括的确良衬衫的机关干事。我翻开讲义,原本准备照着稿子念,可当讲到红军长征过草地,战士们啃皮带、煮野菜充饥的段落时,台下突然安静了下来。坐在第一排的一位老乡镇干部突然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袁老师,我大伯伯当年就是红军,他说过,那时候别说皮带,就是草根都难找,能活下来,全靠一股子信念。”这话一出,教室里不少人红了眼眶。我放下稿子,索性跟他们聊起了家乡的革命故事:新四军花岗伏击战,如何烧日本人的汽车,如何挖断合安公路阻挡日本人进攻省城安庆。那一节课,原定两个小时,却足足延了半个钟头,下课铃响了,学员们还围着我问东问西。那一刻我才明白,党史从来不是故纸堆里的冰冷文字,而是和这些基层干部的父辈、甚至他们自己的人生,紧紧交织在一起的滚烫记忆。</p> <p class="ql-block">没过多久,党校函授部要有人负责,校领导把这担子交给了我。说是负责人,其实就是和另外一个教员两个人兼职干事,报名登记、教材发放、面授安排,事事都得亲力亲为。函授班的规模,从最初的一个班,扩到了两个班,学员也从三十多人涨到了八十多人。我除了党史课,因为人员变动的原因人,学校又给我加了两门课——党政干部写作和辩证唯物主义。</p><p class="ql-block">讲辩证唯物主义,可真是把我难住了。我一个学历史的,对着“物质决定意识”“矛盾的普遍性与特殊性”这些抽象概念,起初连自己都觉得绕,让我系统讲授,勉为其难。刚好,我手头上有本艾思奇编的《大众哲学》,我以此作为教材,现烧热卖,边学边讲。配套《大众哲学》还有一本书,以古典诗句作为契引,娓娓道出深奥哲理。比如物质的第一性,便用刘禹锡诗句“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再比如讲事物的转化,用陆游诗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正如艾思奇所云:哲学其实就在生活点滴之中。科乡级干部,以这种形式接受哲学理论,他们从不自觉,到自觉的转换,能接受,自然接受。</p><p class="ql-block"> 讲党政干部写作,我更是不走寻常路。基层干部写材料,最容易犯的错就是空话、套话多,抓不住重点。我干脆把学员们写的工作总结、请示报告当成“病例”,在课堂上逐字逐句批改。哪个地方该删空话,哪个地方该加具体数据,哪个地方的措辞不符合机关规范,我都掰开揉碎了讲。有个乡镇的文书,之前写的材料总被领导打回来重写,听了我的课以后,他写的一份关于农田水利建设的调研报告,不仅逻辑清晰,还满是干货,被县报转载了。我在县委党校编了一个党政干部写作十讲小册子,市委党校校刊全文刊录,省委党校校刊也选登了部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的钢笔字变为铅印字,而且在省级学刊上,自己着实骄傲了一阵子。</p> <p class="ql-block">家在党校,我对那个家投入了很大精力。一年后,我从教室改建的家,搬到一个带有院落的居所。前院做了一个门头,进来约一百平米左右,硬化三分之一供盛夏纳凉,余下整理出菜地和鸡舍,还栽了果树。妻子勤快,又会安排,做到了部分蔬莱和禽类的自给。两间正房约六十平米,一间主卧;一间分两开,进户明间为客厅,隔墙间安排成保姆房。后一小院,搭建了厨房和客房。入住前,我进行了整修,加了天棚,配齐了所有电器。说实话,我现在的家,从居住来说,远不如四十年前的那个家便捷和舒适。</p><p class="ql-block">在党校工作三年,我的教学和工作,不仅得到了广大学员的认可,还受到了校领导和主管部门的肯定。同时我个人有了较大的收获,1987年3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88年被推荐为肥西县政协委员。1989年暑期,各级党政机关需要补充一批笔杆子时,我和党校的几位同事被选调到机关,我去了县委办公室,走上秘书工作岗位。谁知道,我这秘书工作一做就做了32年,直到退休。三年党校工作为我三十多年文秘工作做了最好的铺垫。而家在党校一直沿续到我去市里工作以后,存在10年之久。这个家也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p><p class="ql-block">袁文长二0二五年十二月十八日于天鹅湖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