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翁归来的美篇

钓翁归来

近半个世纪的过往

作者：乐山居

徐思富与我同窗读高中，是七十年代末的陈年旧事了。说是同窗，实则共处一载。他高二时自铁富中学转入合沟中学。

彼时，合沟中学推行勤工俭学，置办了几十辆平板车。每辆平板车一般标配三人，一名驾辕，两名拉帮车。强壮者，两人一车。我们班级五十多位同学全员参与，约莫可出车近二十辆。那时我们大都十六、七岁，平板车的载重却上千公斤，路况不畅，行进吃力。偶有车轴、车辐条事故突发，所幸人从未伤及，故障车则由守后的老师处理。我们常走两条路线：一条自大沂河滚水坝拉沙，朝西南运往草桥火车站；另一条从合沟公社粮管所运粮包，往西送至官湖公社粮库。两条线路单程大致在十至十五公里之间，运送活动大概每周一次，除却寒暑假期，一年下来，三十次左右。运送活动，很劳累也很愉快。爬坡之际，我们是喊着号子，铆足了劲向前挪。思富驾辕的车，班级安排我与一位女同学给拉帮车的，思富的力气，拼劲有优势，很多时候，我们这辆车率先抵达目的地。

课余之时，我与思富切磋武术，尤爱少林拳。课余午后的操场角落，常有我们过招的身影，腾挪转圜之间，少年意气尽显。这份共同的爱好，是我们交往的粘合剂，让一年的同窗岁月生出许多难忘交集，也让我们从青涩同窗，成了心气相投的发小。

高中同窗这一年，思富予我的印象尤为深刻。他体魄健朗，性情热忱，不畏辛劳，途中平板车若有损坏，亦能亲手修葺。其人急公好义，遇同学有需便倾力相助。少年意气风发，情商亦出众，班级里的各类活动，总有他的身影。忆及同窗之时，他的穿着便比众人体面，最鲜明的标志，便是脚上那双上海产的白色厚底回力鞋。商品短缺年月，那种高档回力鞋乡村商店没有，纵是有钱也很费周折吧。那双鞋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无论操场腾挪还是教室静坐，都是人群里一眼能辨的亮色。每至盛夏，思富常穿一身当地人称“活融融”的衣裳，那衣裳以麻蚕之丝织就，质地轻软透气，穿在身上清爽利落，更衬得他身姿俊朗。彼时，不少女同学私下里都对他多有夸赞，想来皆是心生欣赏。思富相貌周正，脾气温和。

高中岁月倏忽而过，毕业后众人大多归家务农。思富在家乡谋得民办教师差事，任教一段时间后，恰逢广播电视系统招聘驻乡记者，他通过考试如愿以偿，改行做了县广播电视局派驻我原籍公社的驻乡记者。我大学毕业之后，亦归家乡，先任职党校教员，后调至党委办公室，再辗转至地市级日报社，任驻县记者站站长。职岗的选择，让我们从少年同窗，成了新闻战线的同道。

同在新闻战线，彼此交集愈繁。我返乡采访时，思富总会提前踏勘好采访点位。宣传家乡的那些新闻稿件，大都系我们合作完成。彼时报社推行挂历售卖任务，挂历上印着彼时风靡的俊男靓女，一本要几十元，在那时的薪资水平看来，绝对算得上奢侈的消费。报社派发的任务数额颇大，我除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推销，同时也想到了思富，盼他能依托驻地企业、机关单位，帮我分担一部分任务。我想，在那些奔波的日子里，他也曾遇到过任务难销的窘迫，也曾有过稿件难成的焦灼，但是这些问题却总在我们彼此的搭手之间慢慢渡了过去。困顿之时，我们从不多言得失，只埋头把眼前的事做好，倒应了那份风雨之中吟啸而行的从容。

岁月流转，思富与我相继退休，生活步入新阶段，我们各赴前路，却始终守着这份跨越半世的情谊。退而不休的他，旋即被返聘为乡镇两新党建工作人员，除此之外，他还身兼数职，既是故乡所在镇关工委的负责人，亦是镇老年体协主事者，同时还担任镇机关老年党支部书记。这般忙碌，皆是他发自本心，只愿以平生所长，为桑梓故土的发展尽一份绵薄之力。新冠三年之中，思富笔耕不辍，扎根乡土采写民生，稿件上刊数量在其所在县级市始终名列前茅。到了本该卸任的年纪，有关部门念其业绩斐然、实干肯干，特意破格关照。旁人总说他这般辛劳图什么，他却一笑置之，依旧日日奔走在乡里。半生风雨走过，他早把得失荣辱看得通透，只守着一份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退休后，客居沪上，为孩子打理后勤。纵使相隔千里之遥，我与思富的联系从未中断。他将基础素材发来，我们便一起讨论文稿，从立意谋篇到润色字句，互相启发，相得益彰。文稿之事，也成了我的寻常。

我家老宅院落的清扫、院中树木的修剪，乃至雨季里提防坡地滑坡的整治事宜，少不了劳驾思富。前些年老宅需要重新确权，兄长愿将其名下继承的份额转予我，需至镇土地管理所办理手续。此事繁琐，我远在沪上，诸多事宜不便亲力亲为。思富得知后，又一次热心张罗，特意安排了酒宴，邀来相关经办人，帮我从中协调。席间，兄长说：“思富替你操心就很可贵了，你怎么还让人家花钱呢？”我听罢，心中亦是过意不去，本欲抢着付酒宴的钱，却转念一想，思富这般张罗，缘于真正的同窗情谊。在大伙面前，我若是执意付钱，反倒显得生分。先领情，再找酬谢路径。我说：“不客气，思富腰板还是壮实得很。”

近半个世纪的光阴呼啸而过，昔日的少年早已两鬓染霜，壮年的奔波也化作了岁月的沉淀。闲来回望，那些一起拉车的尘土飞扬，一起改稿的灯火昏黄，那些年的困顿与顺遂，都消弥在岁月尘埃里。如今忆起，尚觉心气平和——生存起落，本无风雨亦无晴。同窗之谊，温润了远去的过往。

2025年12月19日

于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