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弄堂》

远清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们小朋友时代,是被弄堂里锁住的。说是“锁”,却半点儿不闷,那前弄堂通后弄堂,白日里总敞通着,像位慈祥老人摊开的臂弯,任我们这些孩子在里头穿来穿去、吵闹,自在得很。而今,那一切都已坍圮,成了记忆里一片幽蓝而温柔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最教我念兹在兹的,是黄昏后的光景。白日蒸腾的暑气慢慢沉下去,朦胧的青灰色月光,便如水般漫下来,轻轻覆在弄堂的瓦檐与鹅卵石的地面上。就在这片幽蓝的夜空下,我们几个小朋友像约好了似的,从各自门洞里钻出来。于是,前弄堂小朋友和后弄堂小朋友来一埸“斗鸡”这场勇敢者的游戏,便热热闹闹开场了。</p><p class="ql-block"> 一条窄窄的弄堂,就是我们全部的沙场。每个人都扳起一条腿,单足立着,活像一只只蓄势待发的小公鸡。“狭路相逢,勇者胜!”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便叫着、笑着,朝对手冲撞过去。身子撞在一处,发出结实的闷响,有时双双跌坐在冰凉的石板上,也不觉疼,头上冒汗珠两眼盯着对方有点不服输。月光照着我们汗涔涔的额头,亮闪闪的;身后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纠缠着、跳动着,像一幅永远不知疲倦的剪影。</p><p class="ql-block"> 当然,也不全是这般野性的玩乐。放学回家,几个要好的同学挤在谁家临窗的方桌上打扑克,常为一张牌的得失争得面红耳赤;到了星期天,时光更是全由我们支配,晴日里整条弄堂被晒得暖洋洋,我们追跑打闹;阴雨天,雨丝在鹅卵石上敲出清脆的嘀嗒声,我们也能寻出乐子来。捉迷藏时,后弄堂躲到前弄堂、晾着的被单下,都是顶好的藏身处;跳山羊时,那弓起的背、腾空的一跃,都伴着无忧无虑的欢呼。那时的我们,仿佛浑身力气用不完,快乐也来得轻易,随处可拾。</p><p class="ql-block"> 若说夏夜最好的去处,莫过于弄堂口的过街楼。那里穿堂风大,凉快很。我们这些孩子早早搬了小板凳,围坐在一位见多识广的大人身边听故事。他摇着蒲扇,喝上一口茶,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混着沙沙风声送进我们耳中。我至今记得他讲《一双绣花鞋》时,那悬疑森森的语气,叫我们一个个屏住呼吸,仿佛真见着了那双诡秘的鞋子;讲到《七侠五义》里飞檐走壁的豪杰,我们又不禁心驰神往,幻想着自己也能有那般本领。故事里的世界又大又奇,我们仰着头、张着嘴,整个夏夜便在起伏的情节里,悄悄溜走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前弄堂是永恒的,后弄堂是永恒的,那些陪着我笑、陪着我闹的小朋友,也是永恒的。</p><p class="ql-block"> 可时间快得不留余地,不等细想,我便长大了。</p><p class="ql-block"> 不知从哪一天起,弄堂房子要拆迁的消息,像秋风般传遍弄堂每个角落。随后,写着“拆”字的白色圆圈,一个接一个冷冷地印上熟悉的门墙。小朋友们一个个跟着家人搬走,像蒲公英的种子散落到城市四方,去寻各自的梦。最后,连那承载我全部童年的、黑压压的屋顶与蜿蜒弄堂,也在推土机的轰鸣里,化作了一堆瓦砾。</p><p class="ql-block"> 一切都过去了。是的,都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想起来,心里反倒奇异地平静。那段时光太美好,也太脆弱,像只精美的琉璃盏,禁不起现实轻轻一碰。我不能再走进去,也不必再走进去。只是将它连同那份独有的纯真,密密封存起来,永远藏在心的最深处。</p><p class="ql-block"> 弄堂没有了,可弄堂里的小朋友,谁也拆不走。每当夜深人静,我合上眼,便又能看见那条前弄堂冲向后弄堂里的小朋友,看见月光下那几个斗鸡的、不知疲倦的小朋友。</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