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独生子-黔金丝猴（贵游3）

宋永利(山东)9016293

　　在梵净山的第二个清晨，我有幸看见了它们。

先是林梢一阵奇异的窸窣，像雨又不像雨——这海拔两千三百米的地方，云总比雨来得勤些。接着，灰色的影子在珙桐树间流动，不是跳跃，是流动，仿佛山岚有了骨血与体温。它们来了，这黔地最后的金丝猴群，这被科学家唤作“世界独生子”的精灵。

　　独生子，多么孤绝又多么贵重的称谓。当我真真切切看见那只端坐于树杈上的帅猴时，忽然懂了这三个字里全部的重量。它不像它的滇西北表亲那样披着辉煌的金氅，也不似川金丝猴有着湛蓝面庞。它的毛色是灰的，灰里沁着极淡的月白，唯有肩背处晕开一抹若有若无的金，像被云雾常年摩挲出的光泽。额前一撮翘起的金毛，在穿过原始林的稀薄阳光里，微微颤动如将熄未熄的火苗。它静静地坐着，深褐色的眼睛望着层叠的远山——那里是它永远无法抵达、也不必抵达的他处。

　　整个星球，唯有这四百平方公里的山林，是它们的应许之地。

　　我忽然想起昨夜在民宿读到的资料：它们在此隔绝演化已逾百万年。第四纪冰川袭来时，它们的祖先被困在这片抬升的孤岛上。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剑齿虎绝迹了，猛犸象成了化石，智人走出非洲铺满了大陆。而在这里，在梵净山迷宫般的峡谷与绝壁之间，时间以另一种速度流淌。它们演化出更短的尾巴以适应密林穿梭，肠胃学会了消化三百种植物，连叫声都浸透了山雾的湿润。

　　这不只是物种的独苗，这是一整个失落的世界的遗孤。

　　猴群开始移动。幼猴在枝杈间尝试危险的跳跃，每一次失手都会被母猴轻轻叼回怀里。一只少年猴发现了我们，它没有逃，反而折了枝鹅掌楸的嫩芽，躲在树干后一边慢慢咀嚼，一边好奇地瞅着我们。它的手指修长，握住叶茎的姿态，竟让人想起敦煌壁画里拈花的手势。阳光透过水青冈的缝隙，在它身上洒下流动的光斑，每一根毛尖都亮着细碎的金。

　　它们嬉戏。在积满苔藓的倒木上追逐，把松萝扯成银白的胡须，将成熟的猕猴桃轻轻掰开，只吮吸最甜的那一口蜜。它们的快乐如此具体，又如此奢侈——这是用整个种族命悬一线的代价换来的、与世隔绝的欢愉。一只调皮的小猴突然从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倒挂着与我对视。它的脸那么小，那么完整，眼珠像两滴保存在琥珀里的晨露。我们对视了大约三次心跳的时间，它便轻盈地翻了上去，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里，只留下微微颤动的枝条。

　　风从红云金顶吹下来，带来远处寺庙若有若无的钟声。我忽然明白：它们不仅是生物意义上的“独生子”，更是某种精神存在的象征。在这座以“梵天净土”得名的山上，它们活成了信仰本身——不需要香火，不需要经文，它们的每一次跳跃都是对生的礼赞，每一声啼鸣都是对这片孤绝山川的确认。

　　黄昏时分，猴群向更高的峭壁迁移。那只老猴最后离开，它在草地上回望了一眼。暮色正将千里山峦染成青黛，万米睡佛在云海中渐渐隐去轮廓。它的身影融入苍茫时，我仿佛看见的不是一只猴，而是这山嶙峋的魂魄，是冰川纪留给温暖世间的一封遗书，孤独、完整、不容转述。

　　下山路上，护林员老杨说：“它们认得这座山的每一棵树。哪棵黄杨哪年结果，哪片珙桐花开得迟，它们比我们清楚。”他指着云雾深处，“那是它们的家，从来都是。”

　　我回头，梵净山矗立在最后的天光里，像大地突然收住呼吸时凝固的波浪。而那些灰色的、金色的身影，此刻正在某片我们看不见的树冠里安巢。它们将继续做着这座山的梦，成为这浮世唯一的、不可复制的、孤独而珍贵的“独生子”——直到星子缀满梵净的夜空，直到下一个百万年悄然转身。

黔金丝猴活动分布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