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尼斯的文化底蕴藏在街巷深处,马克·夏加尔与亨利·马蒂斯被誉为尼斯的艺术双雄。两座博物馆相距不过1000多米,却气质迥异。夏加尔以“我的爱就是我的色彩”为箴言,让博物馆化作裹着温柔诗意的色彩梦境;马蒂斯则秉持“色彩是直接表达情感的语言”的信仰,将博物馆打造成撞进时光里的色彩狂欢。一座浪漫,一座先锋,两座博物馆构成了尼斯艺术最鲜活的双面缩影,也让这座南法之城的艺术魅力愈发立体动人。</p> <p class="ql-block">亨利·马蒂斯(1869—1954),20世纪现代艺术巨匠、野兽派创始人之一,引领色彩解放与平面化美学革新。1905年起,他与德兰、马尔凯等人共创野兽派,以浓烈色块打破写实桎梏;中年简化画面元素走向简约;晚年因身体原因以剪刀代笔,将野兽派的色彩精髓融入剪纸,让色彩与线条的对话在纸间新生,终成以色彩为核心的跨时代艺术大师。</p> <p class="ql-block">马蒂斯博物馆的前身是马蒂斯在尼斯期间的工作室,后重新装修改为马蒂斯博物馆,其核心馆藏均来自马蒂斯本人及家人的捐赠,总藏品超400件:既有他从野兽派画作到晚年剪纸拼贴画的创作精华,也包含他生前收藏的各类艺术品。这些藏品既是他艺术生涯的缩影,也是滋养其创作灵感的素材库,让馆内的每一处展陈,都成了马蒂斯艺术世界的鲜活切片。</p> <p class="ql-block">踏入马蒂斯博物馆的入口大厅,剪纸艺术的视觉张力便扑面而来。左侧暖金色剪纸装饰顺着曲线舒展,灯光斜照勾勒出细腻光影,漾出轻盈质感;右侧整面剪纸壁画以红橙、宝蓝、翠绿的大块纯色铺展,几何纹样与植物形态层层叠叠,利落边缘切割出清晰线条,灯光漫过色块时明暗交错,整面墙化作放大的彩色拼贴画,浓烈的色彩冲击力直抵眼前。</p> <p class="ql-block">这满厅的剪纸艺术,正是马蒂斯晚年倚着轮椅以剪刀代笔,对色彩信仰的坚守,亦是对抗病痛的生命礼赞。</p> <p class="ql-block">大厅墙面的长卷映入视野:黑墨在画布上随性泼洒出疏密交错的肌理,一枚红圆点醒目地落于画面中央,灯光下黑红对撞出利落的视觉节奏。从画布上恣肆的色彩碰撞,到剪纸里灵动的线条韵律,马蒂斯把毕生的色彩狂热与艺术巧思都凝进了这座博物馆,让每一寸空间都成为他艺术表达的鲜活载体。</p> <p class="ql-block">展厅中那尊静静伫立的古希腊“库罗斯”雕像石膏复制品,也藏着马蒂斯的艺术密码。这尊公元前6世纪的作品由卢浮宫复刻、马蒂斯收藏,后随藏品一同捐赠至此。古希腊雕塑的简约线条与和谐比例,恰是马蒂斯简化画面、追求形式美感的灵感来源之一,也成了连接古典艺术与他现代美学的独特纽带。</p> <p class="ql-block">马蒂斯博物馆还展出了不少米罗画作,本文仅聚焦马蒂斯作品。</p> 马蒂斯早年创作 <p class="ql-block">马蒂斯的早年创作,是一场从复刻现实到释放色彩的大胆突围。早年弃法从画的他,在巴黎美院接受了严格的学院派传统训练,这份精准复刻现实的底色,即便到了1900年的人体画里仍清晰可见:细腻的结构、柔和的色调,皆是传统训练的直接体现。</p> <p class="ql-block">这份写实功底,也被他揉进了生活的温柔里。1898年新婚燕尔,他与妻子艾米丽旅居科西嘉、图卢兹,用一整年的时间画了五十余幅写生。展厅里紧邻陈列的三幅小画,便是蜜月日常的具象注脚~庭院暖阶裹着南法柔光,民居赭橙叠出烟火气,水景淡蓝衔着暖调,笔触里满是写实框架下的温柔,也藏着他对色彩衬氛围的最初直觉。</p> <p class="ql-block">也正是这一年,他接住了“现代主义之父”塞尚的火种。早在1890年代,马蒂斯就特意收藏了塞尚的作品,这位打破传统透视、用几何块面重构空间的先驱,给了他跳出写实框架的钥匙。这份影响落在1898年的静物里:暗棕、深紫的低饱和色调是塞尚式的沉稳底色,简化的轮廓与块面构图,印着“弱化写实、强化结构”的启发,暗调里那簇亮粉花的灵动,已悄悄流露脱离传统的倾向。</p> <p class="ql-block">到了1900年,塞尚的影响更显清晰。静物画里,他不再执着写实细节,而是用色块与简化轮廓整合器物,让物体透出几何体积感。</p> <p class="ql-block">同期创作的这幅圣母院景观,更像是这场渐变的生动注脚:笔触比1898年更松弛,没有刻意复刻建筑的精细轮廓,色调也多了主观表达,少了写实拘谨,多了光影与色彩的自由感,藏着他脱离传统、释放色彩的又一步尝试。</p> <p class="ql-block">学院派的严谨训练与早期创作,为马蒂斯打下了扎实的艺术根基。此时的他,虽仍在传统框架内探索,却已在色彩运用中暗藏突破的锋芒~那些对光影、色块的细腻揣摩,那些不甘于写实桎梏的隐秘尝试,都在悄悄积蓄着颠覆的能量,等待着一场彻底释放色彩天性的艺术蜕变。</p> 野兽派狂飙:色彩的极致释放 <p class="ql-block">从1905年野兽派的横空出世,到晚年剪纸的纯粹表达,马蒂斯的一生,始终以色彩为核心命题。他用《戴帽子的女人》打破传统写实的色彩桎梏,以《红色的和谐》重构空间与色彩的关系,为俄罗斯商人定制的作品里藏着色彩情绪的精准拿捏,尼斯时期的创作让色彩与光影生出细腻诗意,最终在剪纸拼贴中,让纯色块的碰撞成为色彩表达的终极形态。这些跨越不同时期的经典作品,共同勾勒出他从颠覆到沉淀、从狂热到纯粹的色彩探索之路,也让“色彩”成为他最鲜明的艺术标签。</p> <p class="ql-block">马蒂斯的挚友马尔凯,与他一同在莫罗画室求学,二人共享模特、互通审美,这幅1900年马尔凯为马蒂斯夫人艾米丽创作的肖像,便是他们艺术共鸣的鲜活见证。画作比马蒂斯标志性的野兽派风格早了五年,却已然能窥见大胆用色的苗头:背景以整片浓烈橘红铺陈,裙身碰撞出深蓝与明黄的张力,粗粝笔触勾勒的轮廓干脆利落。这幅预备役之作,不仅藏着二人对纯色表达的共同探索,更让色彩突破的火苗,在马蒂斯的创作圈里悄悄燃起。</p> <p class="ql-block">1902年的《巴黎卢森堡公园》,让这簇火苗烧得更旺,也成了马蒂斯迈向野兽派的关键一步。他彻底跳出印象派的柔和色调,用浓烈的紫、绿、黄色块肆意铺陈公园景致,笔触奔放得全然不拘泥于细节写实。在这幅画里,色彩第一次彻底脱离复刻现实的束缚,转而服务于情绪与氛围的表达——这份“解放色彩”的理念萌芽,让马蒂斯的创作方向愈发清晰,也为1905年沙龙的惊天爆发,攒下了最核心的技法与勇气。</p> <p class="ql-block">野兽派的诞生,就在这一刻正式定格!1905年巴黎秋季沙龙,马蒂斯为夫人艾米莉创作的《戴帽子的女人》直接“炸”了全场:观众指着画大骂“这是把颜料罐甩到脸上”。当时,马蒂斯这群人的狂野画作旁,恰好陈列着文艺复兴雕塑大师多纳泰罗的古典写实雕塑,一野一雅、一夸张一严谨的强烈反差,让评论家路易·沃塞尔调侃道“多纳泰罗被野兽包围了”。“野兽(Fauves)”这个称呼,就此成了该画派的正式名称。而马蒂斯根本不在乎这些质疑:画布从不是现实的复制品,他要的是“情绪的真实”,想看逼真的人?去看照片就好!</p> <p class="ql-block">和《戴帽子的女人》一同在巴黎沙龙亮相的,还有马蒂斯在南法科利尤尔画的《开着的窗户》。他把窗外海港拆成青、蓝、绿的纯色块,室内又用玫红、淡紫平涂,彻底抛开写实透视。观众当场炸锅,指着画喊“这哪是窗户,分明是把调色盘直接扣在画布上了”,传统艺评家更是嗤之以鼻,骂这是“连小孩涂鸦都不如的胡闹”。评论家路易·沃塞尔见状,直接把他们的展厅称作“野兽笼”,正是这两幅画的联手冲击,让“野兽派”从一句调侃,成了这场色彩革命的正式名号。</p> <p class="ql-block">就这样,《戴帽子的女人》与《开着的窗户》在1905年巴黎沙龙上的双双亮相,让“野兽派”从争议调侃蜕变为正式流派,也标志着马蒂斯在南法科利尤尔的创作迎来风格定型。这一蜕变不止体现在两幅沙龙代表作中,他在当地完成的十余幅作品~解构人物神态的艾米丽系列肖像、重构自然光影的海港街景画作,共同构成了野兽派风格成型的核心脉络。</p> <p class="ql-block">而并置展出的三幅艾米丽肖像,更是这场转型的“可视化缩影”:从写实柔和到撞色野性的风格跨越,再到后续肖像作品将野兽派突破推向极致,清晰展现出他挣脱传统的创作野心。</p> <p class="ql-block">南法科利乌尔的海岸,让马蒂斯把点彩技法玩出了野兽派的野性。这幅《持伞的女人》用密密麻麻的彩色小方块铺满画布,紫、绿、黄的高饱和色点交织碰撞,伞面的斑斓色块与海面的色彩肌理相融,连画布的纹理都清晰可见。没有精细的轮廓勾勒,仅靠色点的疏密就塑造出人物与场景的层次,这份“点彩+野兽派”的融合实验,让它成了1905年极具辨识度的人物创作之一。</p> <p class="ql-block">《戴绿色条纹的马蒂斯夫人像》,也被简称为《绿线》,是马蒂斯1905年最具争议的激进实验,甚至比沙龙上的《戴帽子的女人》更让艺术界哗然。他以妻子艾米丽为模特,彻底抛弃写实肖像的所有规则:不仅用粉玫红、墨绿、橘橙的大块平涂颠覆了人物肤色的自然逻辑,更在人物面部画下一道醒目的绿色竖线~这道线既非光影的写实体现,也非面部的生理结构,而是马蒂斯纯粹用色彩与线条分割画面、表达情绪的尝试。传统艺评家痛批这道绿线是“对肖像艺术的亵渎”,甚至嘲讽他“连人脸的基本结构都画不懂”,但这恰恰是马蒂斯的初衷:色彩与线条本就该脱离现实的束缚,成为表达情感的独立语言。这幅从未登上沙龙的私下创作,也成了野兽派“色彩至上”理念最极致的宣言。</p> <p class="ql-block">与前两幅以妻子艾米丽为模特的创作不同,这幅《戴白色头巾的女人》原型是科利乌尔当地的女性,也是马蒂斯将野兽派风格应用在普通人物形象上的尝试。如果说《绿线》是色彩颠覆的极致,这幅作品则是他“色块+线条”的极简实验:用粗犷的黑色线条勾勒人物轮廓,面部仅用橘红、翠绿、朱红的几块大色块拼接,甚至连五官都做了极致简化,白色头巾的留白与背景的暖黄形成对比,让情绪透过色彩与线条直接迸发。这幅作品也标志着他的人物创作,开始从“色彩堆砌”走向“形色极简”的新探索。</p> <p class="ql-block">这组作品,是马蒂斯在科利尤尔完成的核心风景画,也是野兽派诞生之初的代表性作品。三件作品均以布面油画为载体,以浓烈奔放的非写实色彩为核心,打破传统透视与写实桎梏,共同传递出南法海滨小镇的明媚风情与自由艺术情绪,与1905年巴黎秋季沙龙的先锋作品风格一脉相承,奠定了野兽派的艺术基调。此为《科利尤尔的海景》,画面聚焦科利尤尔海湾景致,以鲜明的蓝橙色彩对比捕捉阳光浸润下的海面与沿岸红顶建筑,用简洁的平面化线条勾勒轮廓,将海滨的炽热光影与灵动气息展现得淋漓尽致。</p> <p class="ql-block">《科利尤尔的屋顶》,以大面积色块堆叠呈现小镇错落有致的红瓦屋顶,摒弃细节写实,凭借色彩本身的张力,传递出南法小镇独特的街巷韵味与光影质感。</p> <p class="ql-block">《科利尤尔,太阳街》,将视角投向小镇街巷,以明快浓烈的色块铺陈街道、房屋与光影,笔触洒脱不羁,让观者直观感受到南法小镇被阳光包裹的温暖氛围。这些作品均以打破传统透视规则、放大色彩独立表现力为核心,把南法的炽热光影揉进浓烈色块里,尽显马蒂斯跳出写实框架、用色彩重塑艺术情绪的魄力。</p> <p class="ql-block">《生活的欢乐》是马蒂斯野兽派风格的巅峰之作,这幅布面油画以古希腊阿卡迪亚乐土为母题,将1905年夏季科利尤尔渔村的体验,化作挣脱现实桎梏的色彩乌托邦。画面里裸体男女以希腊瓶画般的稚拙造型散落林间,如阿拉伯书法般灵活的线条赋予画面流动韵律,马蒂斯舍弃明暗与繁琐刻画,用高纯度平涂色块碰撞出强烈视觉节奏,完美诠释了“绘画是平面上有韵律地安排线条和色彩”的主张。这份激进表达曾被嘲讽“终结法国绘画”,却藏着他对“平衡、纯洁、静穆”的追求;其简化的人体造型与色彩排布,更成为《舞蹈》、《音乐》的造型种子库,为现代艺术开辟了色彩自由表达的新路径。</p> <p class="ql-block">1908年,马蒂斯为舒金的莫斯科豪宅餐厅创作《红色的和谐》,整幅画面被大面积饱和的正红铺满,红墙的浓烈与红桌布的明艳交融,像滚烫的红绸裹住整个餐厅空间。餐桌、鲜果、绿植与静坐的人物,都化作明快的平涂色块,朱红的桌面、翠绿的枝叶、鹅黄的鲜果撞在一起,把午后用餐的闲情揉进色彩的碰撞里。他没有复刻房间的模样,而是借着这满幅的艳红,把家人围坐的安稳暖意、餐具轻碰的松弛、阳光漫过餐盘的慵懒,都揉进色彩的层次中,也为后续融入线条韵律埋下伏笔。</p> <p class="ql-block">1910年,马蒂斯再为舒金打造《舞蹈》,画面仅用红、蓝、绿三色构建:殷红的人体似跳动的火焰,在青蓝的背景与翠绿的地面上舒展,他褪去了繁复的色彩堆砌,转而用流畅奔放的弧线勾勒五位裸身舞者。舞者们牵手旋转、舒展跳跃,没有多余细节与复杂背景,弧线的韵律让这些红色的躯体仿佛挣脱了世俗束缚,原始又纯粹的生命律动,顺着线条的走向、伴着色彩的浓淡层次扑面而来。</p> <p class="ql-block">与《舞蹈》一同为舒金宅邸楼梯间创作的《音乐》,同样以红、蓝、绿三色铺展画面。马蒂斯曾说:“我渴望一种强烈的色彩,能像音乐一样撼动灵魂。”这幅画里,围坐的人物或弹奏乐器、或静静聆听,红色的衣袍似欢快的旋律跳脱,蓝色的背景如低沉的贝斯铺底,绿色的点缀像灵动的音符点缀其间,人物松弛的姿态里,音乐的旋律仿佛顺着轻盈的线条层层蔓延开来。艳丽的色彩与灵动的线条相融,让画面既有色彩的视觉冲击力,又因色彩的明暗、色块的交错揉出了音乐般的韵律感,也让马蒂斯在简化与线条美学的探索中,艺术风格愈发清晰。</p> <p class="ql-block"> 《红色的和谐》、《舞蹈》、《音乐》这三幅为舒金定制的核心作品,后均归入俄罗斯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冬宫)馆藏,共同展现马蒂斯解放色彩与简化形式的艺术主张,是野兽派艺术最集中的经典呈现,如今同属冬宫十九至二十世纪法国绘画大厅的重要展品。文中三幅画作引自网络,若有机会重游冬宫,我定要驻足细细欣赏这三幅作品的真迹,感受马蒂斯从色彩革命到线条探索的艺术轨迹。</p> <p class="ql-block">1915-1916年的《意大利女人》,最具辨识度的是模特Laurette微微歪斜的嘴角,这是马蒂斯转型期的刻意选择。彼时他正从浓烈的色彩实验转向人物气质的深度捕捉,抛开传统“完美轮廓”的执念,用沉稳笔触定格模特松弛的线条、舒展的姿态,尤其是那抹歪向一侧的嘴角。这抹“不完美”既是对模特神态的精准抓取,不规则线条更还原了人物的生动;也暗合一战的时代情绪,让作品从视觉装饰转向内在情感传递,这张“歪斜”的面孔,成了那个时代最有温度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1917年12月,马蒂斯因支气管炎赴尼斯疗养,本是临时驻留,却被地中海澄澈的光线与慵懒的生活肌理打动,自此定居直至1954年辞世。早年野兽派的色彩狂热并未消散,只是在尼斯的海风里褪去了张扬的锋芒,化作更柔和的色块表达;战争的压抑也被地中海的暖色调抚平,这座城市让他的色彩不再靠碰撞制造冲击,而是用大块柔和的色彩面、精致的图案搭配来营造美感,用色彩渐变捕捉地中海的温柔光影,开启了独属于他的“温柔野兽”阶段,以下作品,便是他色彩风格蜕变的具象见证。</p> <p class="ql-block">马蒂斯的尼斯系列里,这几幅是风格转型的核心缩影。《尼斯的花节》(1923年)是节庆题材的转型典范,他不再按传统方式画节庆的故事,而是用大块平涂的色彩,堆出大海的蓝、天空的幕布、玫粉色的花束和鹅黄色的人群,色彩之间没有锋利的线条分割,把狂欢的热闹变成了南法阳光里色彩的相互映衬,既保留了颜色的明亮张力,又从野兽派那种强烈的色彩冲击,变成了色彩搭配的柔和和谐,成了现代艺术史的标志性例子。</p> <p class="ql-block">《梳妆台前的女人》(1920年),是马蒂斯对尼斯酒店房间日常的精准捕捉,桌上的香水瓶、半开的书页,都是没刻意布置的真实物件。比起早年野兽派夸张的笔触,他在这里用了更细腻的线条和柔和的色调,人物的发丝与桌面的光影自然融在一起,淡紫色的墙面晕染出傍晚的温柔氛围。画面没有了之前视觉冲击的锋芒,反而追求一种内在的、安静的美感。</p> <p class="ql-block">《红地毯上的女人》(1918年)则是“酒店房间系列”营造氛围的经典:他把居所红地毯那种鲜艳的红,变成了温润的绒布质感,让它和空间的柔和质感相契合,再用虚实结合的构图,把舒展的模特、脚边的花束和窗外的棕榈树连在一起,室内的闲适和地中海的光线融在一起,用日常的物件把单纯画色彩变成了营造画面氛围,也是他“艺术就是让人感觉舒服”理念的具体体现,常被当作尼斯时期风格的例子展出。</p> <p class="ql-block">粉砖蓝裙的窗边小景,粉与蓝的撞色清新明快,铁艺椅与花束的细节,衬出尼斯日常的闲适,和《红地毯上的女人》的室内外联动构图遥相呼应。聚焦窗景的极简构图,红地毯与淡彩窗外景色的对比很雅致,线条柔化的处理和《在梳妆台上阅读的女人》的氛围感一脉相承,画面简洁又有马蒂斯尼斯时期的柔润调性。</p> <p class="ql-block">1935-1936年,马蒂斯在尼斯工作室创作《塔希提之窗》,这幅作品既是对异域记忆的温柔回望,也是他成熟艺术风格的延续。1930年,马蒂斯曾前往塔希提,那段热带岛屿的记忆,在多年后被他揉进了尼斯的暖调里落笔成画。画面中的栏杆、绿岛、白帆,都化作简约的装饰性符号,将热带记忆与尼斯暖调相融,没有急促的表达,只有沉静的回望,既延续了尼斯系列的温润质感,也为他这一阶段的艺术探索添上了一抹诗意的余韵。</p> <p class="ql-block">画面中这幅马蒂斯37岁的自画像,最具冲击力的是他将脸颊涂成浓绿~人脸本无绿色,这份违背现实的色彩选择,正是他野兽派时期最张扬的野性反叛:挣脱“艺术必须写实”的桎梏,让色彩不再复刻自然,而是成为表达的工具。而绿调里揉着的蓝紫背景,又藏着他在艺术革新路上的沉郁思考,就像他为夫人创作的绿脸肖像一般,用非写实的色彩,定格创作探索期的复杂心绪。</p> <p class="ql-block">马蒂斯的野兽派创作,始终围绕“色彩解放情绪”展开。他和塞尚一样,都在打破“艺术必须写实”的枷锁~塞尚靠几何解构物体,马蒂斯靠色彩直抒胸臆,两人从不同方向推开了现代艺术的门。后来的波洛克、安迪·沃霍尔,都深受他“色彩自由”的影响,这份以情绪为核心的创作理念,也成为现代抽象艺术与波普艺术的重要精神源头。他用一生证明:艺术不用“画得像”,只要能让人感受到情绪,就是好艺术。在他之前,色彩是自然的附属;在他之后,色彩成了艺术的主角。正如他所说:“我只想画出让疲惫的人看了能放松的画。”</p> 速写素描 <p class="ql-block">在马蒂斯的艺术世界里,速写与素描是和色彩创作并行的另一条探索脉络,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轨迹:1905年科利乌尔时期,他的风景速写与人物素描还带着对细节的执着描摹,线条繁复、构图饱满,试图用笔触捕捉场景与人物的所有肌理;而到了1950年代,这些线条被不断删减、凝练,最终只剩寥寥数笔,却能精准传递对象的神态与神韵。这份从复杂到极简的蜕变,是马蒂斯用数十年时间探索“以最少笔墨表最多意”的艺术追求,也是无数艺术家终其一生想要抵达的创作境界。</p> <p class="ql-block">这五幅创作于1905年的速写,是马蒂斯科利乌尔时期野兽派早期探索的重要组成,与同期的油画系列一脉相承~他不再拘泥于写实的细节描摹,而是用线条和淡彩捕捉南法小镇的风貌与人物的神韵,成为他探索线条表现力的关键实践。</p> <p class="ql-block">其中前两幅为风景速写,延续了《科利乌尔的海景》、《科利乌尔的屋顶》的小镇主题,以简洁的线条搭配浓烈的淡彩,勾勒出街巷的轮廓、屋顶的层次与光影的变化,笔触洒脱随性,弱化了写实的细节刻画,和同期油画的色彩表达思路保持一致。</p> <p class="ql-block">后三幅人物速写则各有特色,尤其是《马蒂斯夫人着和服》,以墨水速写为主要手法,线条灵动奔放,不刻意追求人物的写实细节,重点用流畅的线条抓住夫人的姿态与和服的宽松质感;其余两幅人体与肖像速写,也以极具张力的线条勾勒形体、传递情绪,皆是马蒂斯早期用线条表现人物神韵的经典尝试。</p> <p class="ql-block">1910-1920年代,马蒂斯创作了这幅室内人物素描,此时的他摆脱了1905年科利乌尔速写的繁复笔触,仅用轻盈而有力量的线条,勾勒出窗边人物与简约陈设,精准传递出空间的松弛感与人物的静谧感。这幅作品恰是他创作的过渡节点~上承野兽派的艺术探索,下启1950年代极简素描的风格,马蒂斯用凝练的线条,一步步朝着“以少胜多”的表达方向靠近。</p> <p class="ql-block">在素描创作上,洗练的线条与概括的造型是马蒂斯的显著特点,而这份简洁,是从缜密、繁复的艺术思考中提炼而来~使用的素材越少,越考验表达的精准性。这幅1950年代的作品,正是他将这份极简推至顶峰的早期探索,是晚年线性艺术的细腻缩影。</p> <p class="ql-block">洗练线条与概括造型,是马蒂斯素描的核心特质。这幅1950年的作品把这份极简推到了顶峰,仅用粗重的黑色线条完成造型,没有多余素材的堆砌,却以极致的表达精准性,成为他晚年线性艺术的核心代表。</p> <p class="ql-block">马蒂斯的素描简洁,源于繁复艺术思考的提炼。这张《Derrière le Miroir》杂志封面素描,以最少的线条素材精准勾勒人像神态,将洗练的线性表达与出版设计结合,让素描的极简风格从纸面延伸到印刷品,成为他晚年线性艺术跨界的巧思实践。</p> <p class="ql-block">马蒂斯素描的简洁,是从缜密思考中提炼的极致风格。这张展览海报素描,以大尺寸毛笔墨水的粗犷线条替代纤细笔触,依旧遵循“素材越少,表达越精准”的创作逻辑,将这份极简线性艺术,以展览宣传的形式完成了经典呈现。</p> 马蒂斯的跨界创作 <p class="ql-block">当画布与纸张无法满足马蒂斯的艺术创意,他便将色彩与线条的探索延伸到多元载体中,开创了独具特色的跨界创作。瓷板画、壁画小样,还有兼具极简美感的雕塑作品,皆是他跨界探索的经典之作。</p> <p class="ql-block">1907年创作的瓷板画《舞者(为奥斯特豪斯三联画所作的草稿)》,是马蒂斯把野兽派艺术理念拓展到陶瓷媒介的跨界尝试。因陶瓷釉彩的工艺特性,他无法像在油布上那样进行大色块的平涂创作,便舍弃了科利乌尔时期的高饱和色块碰撞,转而以凝练的金色线条勾勒舞者舒展的动态,葡萄藤蔓纹样绕着画面形成雅致的装饰边框,陶瓷温润的釉色和利落的线条相互映衬,使舞者的姿态有了雕塑般的质感。</p> <p class="ql-block">1930-1931年,马蒂斯为美国收藏家巴恩斯创作高3.6米、宽6米的巨型油画壁画《舞蹈》时,设计的小样既是放大施工图纸,更以拼贴手法展现独特创作巧思。他将不同色彩的彩纸裁剪成对应人体、背景的色块,再按构图逻辑拼贴组合,直观模拟壁画的色彩分布与层次;同时以简洁线条勾勒人体姿态,暗藏比例缩放标识,让制作团队能精准照着放大还原。</p> <p class="ql-block">这种拼贴手法褪去成品繁复修饰,直白聚焦色彩搭配与形态布局,既保留野兽派的色彩张力,又让大尺幅创作的核心设计逻辑清晰可控,成为衔接灵感与最终这幅巨型壁画的关键桥梁。如今这幅壁画被永久收藏于美国巴恩斯基金会,供观众感受其震撼的视觉张力。</p> <p class="ql-block">对于马蒂斯而言,艺术从不是单一的表达,绘画是他捕捉光影与色彩的窗口,而雕塑则是他拆解形态、沉淀情感的隐秘战场。他将雕塑视作“整理绘画感觉的实验室”,以黏土触摸创作的温度,用青铜凝固线条的张力,在捏塑与铸造中简化线条、提炼情绪,让坚硬的材质承载起柔软的人文表达。除了震撼艺坛的绘画,马蒂斯的雕塑创作,同样是野兽派艺术不可或缺的重要注脚。</p> <p class="ql-block">马蒂斯厌倦传统孤立人体雕塑,于1907-1908年构思《两个裸体》,直至1948年才完成青铜铸版,跨越四十余年的艺术沉淀极具分量。作品以男女相拥的姿态打破雕塑单一性,保留黏土原始捏塑的粗糙肌理,既延续古典人体雕塑的情感内核,又注入野兽派的自由与大胆,将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情感联结,定格为可触摸、可感知的永恒,是他探索人体互动与情感表达的核心代表作。</p> <p class="ql-block">1909年的《蛇形女》是马蒂斯风格过渡的标志性作品。他摒弃传统人体比例,将女性身体塑造成流畅S形曲线,融合非洲雕塑与浮世绘元素,以青铜材质承载柔软姿态,彰显生命活力与艺术自由。</p> <p class="ql-block">1900年,卢浮宫《奴隶》石膏模型给予马蒂斯灵感,他历经50余次模特写生,于1903年以青铜铸造成型。这件作品是马蒂斯唯一的男性裸体雕塑,以截断的双臂、紧绷的躯干传递束缚与反抗的深层隐喻,刻意保留的黏土肌理让坚硬金属兼具人文温度,标志着他从古典写实向现代艺术探索的关键转折,奠定了其雕塑创作的基调。</p> <p class="ql-block">作为马蒂斯《珍妮特胸像系列》的作品,这两件雕塑呈现了马蒂斯风格的递进:上图《珍妮特II》,1910构思、1958铸铜,他弱化五官细节,以块面肌理捕捉人物慵懒静谧的神态,保留黏土原始痕迹,践行“用最少元素传递最多情感”的理念。下图《珍妮特V》,1913创作:彻底摆脱写实束缚,将轮廓简化为模糊的情绪载体,以柔和块面传递人物的静谧气质,是野兽派“自由、纯粹”内核的具象表达。</p> <p class="ql-block">《背影IV》(1930构思,1955-1956铸铜)从1909到1930年,马蒂斯耗21年磨《背影系列》的终章:他把人体揉成垂直的块面,肌肉起伏是青铜上的褶皱,背景肌理像被时光揉过的纸,1930年石膏原作完成时,他说“这是把身体变成了建筑”~无五官、无细节,只剩姿态里的沉静,而这件作品是马蒂斯唯一在世时未完成铸造的雕塑:1954年他离世后,这件石膏原作才在1955-1956年被铸为青铜版,工匠刻意保留了石膏的原始粗糙。那些未打磨的痕迹,既是1930年的创作温度,也是留给后世的“未竟回响”。</p> 以剪为画的剪纸与拼贴艺术 <p class="ql-block">1940年代后,疾病让马蒂斯失去执笔作画的能力,他便以剪刀为“笔”、彩色卡纸为素材,将自己的剪裁塑形与拼贴式表现手法推向极致。这种创作剥离了绘画的繁复笔触,仅靠纯粹色块与线条塑造形态,既是对野兽派色彩狂想的延续,也是他艺术语言的凝练;而剪纸这一行为本身,更是他对抗病痛的疗愈式创作,成为支撑他晚年精神世界的重要依托。</p> <p class="ql-block">马蒂斯82岁创作的《蓝色裸女》系列,是其剪裁塑形手法的经典典范。他仅用纯粹的蓝色卡纸,凭着对人体形态的毕生理解,剪出姿态各异的女性轮廓:前两幅以婉转的轮廓勾勒舞者的韵律感,后一幅则用极简色块切割塑造出雕塑般的立体质感。整套作品抛开画笔修饰,只靠利落线条与纯粹色块传递人体美感,尽显剪得简练却藏满韵味的艺术功力。</p> <p class="ql-block">他的花瓣主题剪纸,和裸女系列同为剪裁塑形的精彩演绎:有的以黑、红、蓝等纯色卡纸剪出规整三叶花瓣,纯粹色块搭配简洁轮廓,直现色彩与具象花瓣的碰撞;有的则将橙、黑、红等色块剪成抽象花叶与几何形,凭色彩层次和形状变化传递花卉的灵动自由。这些花瓣剪纸看似小巧,既可以作为独立的视觉作品欣赏,也能成为后续拼贴画创作的重要素材。</p> <p class="ql-block">当这些独立的剪纸素材被马蒂斯赋予拼贴的巧思,便诞生了更具叙事性的剪纸拼贴画经典。《爵士乐》系列中的《国王的悲伤》,是马蒂斯剪纸拼贴画的巅峰之作。他直言“爵士乐是节奏与意义”,于是用如同乐曲节拍的黑色卡纸剪出硬朗的轮廓线条,以象征华贵的明黄与拱托沉郁的宝蓝为核心色块,将黑色轮廓与彩色块分层粘贴在画布上,如诗歌的韵脚串联起童话般的叙事。没有复杂的细节刻画,却在极简的“线条+色彩”组合里,让剪纸拼贴画成为能“听”到节奏、“读”到故事的视觉诗篇。</p> <p class="ql-block">同为《爵士乐》系列的伊卡洛斯主题剪纸,是马蒂斯1947年的经典创作尝试:因身体原因执笔不便的他,用黑色剪影勾勒出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的舞动姿态,黄色星芒在蓝色背景上跳跃,延续了野兽派的色彩对比精髓。画面左侧的亲笔文字记录着创作思绪,让剪纸与文字形成视觉与思想的有趣互动,是系列中极具辨识度的作品。</p> <p class="ql-block">马蒂斯的剪纸拼贴画,是线条、色彩与诗意的共生体。蓝色花纹拼贴画(上图)中,黑色曲线线条如漩涡般流转,黄色碎纸色块点缀出明亮感点,线条的缠绕与色彩的呼应,藏着抽象的韵律美,像一首即兴的蓝调。彩色窗饰拼贴画(下图),用利落的直线与柔和的曲线裁剪出拱形窗与植物纹样,蓝绿色块喻自然,黄粉显温暖,将其错落排布,仿佛把南法的阳光与星空裁进窗里,诗意与装饰感兼备。</p> <p class="ql-block">热带花卉剪纸拼贴画(上图),以流畅线条裁剪出叶片与花瓣形状,浓绿、艳红、亮黄的色块碰撞拼接,如同一首热烈的民谣,唱出植物的蓬勃生机。马戏主题拼贴画(下图),用大胆线条剪出“CIRQUE”字母与跳跃人物,橙、蓝、红的色块拼贴出欢腾氛围,让这幅剪纸拼贴画成为定格童趣的彩色画作。这些作品完美践行了马蒂斯“我在绘制一首色彩与线条的乐曲”的宣言,每一道线条剪痕都是音符,每一块色块卡纸都是诗行,让剪纸拼贴画成为他艺术生涯中极具突破性的创作形式。</p> <p class="ql-block">马蒂斯这幅《舞蹈》(马戏团)剪纸拼贴画,是少儿美术启蒙的经典范本。以剪刀为创作工具,裁出灵动线条与简约形状,再用明艳色块自由拼贴,无需复杂的绘画技巧,便能让少儿在动手实践中释放想象力。鲜明的色彩对比与自由的形态表达,既保留了艺术创作的核心趣味,又能自然培养孩子的色彩感知与造型能力,成为诸多少儿美术课堂的优选蓝本,让孩子们在直观的创作体验中,触摸艺术最纯粹的质感与诗意。</p> <p class="ql-block">从野兽派的色彩冲击到晚年剪纸拼贴的诗意简约,马蒂斯以色彩为魂、剪纸为韵,诠释着纯粹之美。画布上的浓艳重构视觉温度,纸片剪刻的色块交织成诗,化作“平衡宁静的艺术扶手椅”。这份以色彩破界、用拼贴织韵的创作,让艺术在时光里始终散发着治愈人心的温暖与诗意。</p> <p class="ql-block">拍摄:又见炊烟</p><p class="ql-block">撰文:又见炊烟</p><p class="ql-block">拍摄日期:2024年7月10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