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翳里的八角金盘

源慧

这种植物曾经是我不屑的，甚至有点讨厌它，因为每次看到它，都觉得它阴气重，像个巫婆，喜欢在阴暗的角落里张牙舞爪，它那硕大的爪子似乎要抓住每一缕阳光，但阳光似乎也和我一样嫌弃它。

　　昨日，于山中散步，却发现这植物竟开出了一串串蓬勃向上的小白花，初看，如同球似的小白花像一个个病毒，但仔细看，它那圆圆滚滚，呆头嫩脑的样，倒是可爱。于是我用手机给它美颜了几张并用识花君认识它一下，居然发现它有一个如此好听的名字——八角金盘。

　　于是乎，走近了，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它。它的绿，在冬日落尽的枯叶中是极突出的，它并非那种喧哗的、泼辣的碧绿，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近乎墨色的苍绿，每一片叶子，都像一只摊开的、朝上的巨掌。

　　

说“八角”，其实是约略的称谓，眼前这一片，便有九裂，边缘是舒缓的波浪，裂到叶子的中部，便收住了，仿佛只是意味深长的、欲言又止的停顿。叶脉从中心那一点辐射开来，像掌心里隐秘的命运纹路，沟壑深深，将叶面分割成数块微凹的平面。此刻，那最深的凹处，竟蓄着一点极细微的光，那是它千呼万唤才留住的一缕光，那一点光，便成了这整片沉郁的绿里，唯一的、颤动的眼。

　　其实每种植物你只要善待它，关注它，它都会把它的美和趣留给你。八角金盘因其叶片开阔，像个大盘子，而且叶裂比较深，通常呈7-9裂，因8比较吉利，故而取名“八角金盘”。又因其叶片掌状，酷似人的手掌，故又称手树，它是五加科八角金盘属的一种常绿灌木，和我们耳熟能详的人参是近亲，同属于五加科的植物。八角金盘是优质的观叶耐阴植物，享有“园林下木之王”的美誉，它的叶或根皮可入药，具有化痰止咳、散风除湿、化瘀止痛的功效，常用于治疗咳嗽痰多、风湿痹痛等症。‌‌‌而且它还能有效吸收空气中的二氧化碳等有害气体，净化空气。

看来我如此嫌弃它，确实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据说，八角金盘原产于日本，且有微量毒素，难怪它如此阴翳，我突然感觉那八角叶子就像侵略者的巨手，而开出的花真的像一个个病毒，只是植物是无辜的，不能如此定义，而八角金盘寖润在中国的土壤中，不免多了一份谦让，懂得了一些退让，它静默于树阴下，把阳光都让给了高处的植物。乐观的国人赋予八角金盘“八方来财，有聚八方财气”的美好寓意，因此它在盆栽市场是非常受欢迎的一种植物。人们乔迁新居或者公司开业，都喜欢在办公场所或者家中摆放八角金盘，希望能聚八方财气，八角金盘也很是争气，一年四季常青常绿，给点阳光便蓬勃生长。

　　我忽然想，所有的植物都喜欢阳光，为何八角金盘独独喜欢待在阴暗的环境中呢？或者，它真的是一种懂得“退让”的植物，它不向往那万人追逐的骄阳，当满园的花木都在光天化日下争奇斗艳，比赛着谁的颜色更灼目、谁的姿态更招摇时，它却自愿退到这无人问津的黯淡里来。它将自己的生命，经营成一种深沉的、自足的形状，那掌形的叶，或许便是一种象征，并非为了攫取什么，倒像是一种接纳与包容的姿态，接住那旁人看不见的、游离的光斑，接住空气里微末的养分，接住角落里无人理会的岑寂，它的生长，是静默的、向内的，仿佛将所有的气力，都用来凝结这一片片厚实而光洁的绿吧。

　　此时，山中，树阴下，八角金盘静默着，我却觉得，它像一位沉静的隐士，早已参透了明与暗、喧哗与寂静的辩证法，以自身的浓荫，庇护着身下那一小片干燥的泥土，或许也庇护着我这一刻芜杂的心绪。

　　我将目光从那一片深沉的绿意上缓缓移开，心里却像也被那墨绿的、清凉的颜色浸润过了一般，安静而踏实。我知道，当明日，或后日，阳光再次光临，照彻那些明艳的花朵时，眼前的八角金盘，仍将安然地守在它的角落，用它那掌形的叶，承接着属于自己的、稀薄的、却从未缺席的光，这是一种不与人争的、宽厚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