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这杯酒，醉了也要干杯

夏了夏天

人生这杯酒，醉了也要干杯

——写给50岁的我

石港村的冬夜，风把月光吹得薄如信纸。我生在塘湖，长在塘湖，山脊像父亲的手掌，把村子托在掌心。1974年的大雪封门，母亲说我落地时，屋后的楠竹“啪”地裂了一声，像给新生命点响的第一挂爆竹。那一声，如今想起，仍像开瓶的软木塞——“嘭”，人生的酒，就这样被岁月启封。

1994年，教师进修学校的铁门在身后“咣当”合上。十九岁的我，背起帆布包，爬上大埚小学。山太高，雾太厚，学校的红旗像一条不肯沉落的船帆，在云海间漂。我教数学，也担任班主任，还教孩子们把蒲公英吹成雪。夜里，蜈蚣爬过教案，我点着煤油灯，把“1、2、3”写得像火把。那时候，人生是第一口酒，又辣又烈，烧得喉咙发疼，却忍不住再灌一口——因为山里的星星太亮，孩子们的眼睛太亮。

2010年，借调函像一纸调兵令，把我从讲台抽进县城的写字楼。第十二个五年规划，A4纸铺满会议室，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我学会用Excel算投资、用CAD画箭头，把“GDP”“COD”写成诗行。夜里十二点，打印机“咔嗒咔嗒”，像雪夜里的更漏。我偶尔抬头，窗外霓虹像兑了水的彩虹，淡得几乎看不见。那一刻，我明白：酒里开始兑入河水，兑入汗水的咸，也兑入不得不低头的柔。

2012年，调令正式落编。我负责农村经济、工业、财金、环资、高新，也负责“跑市进省”。最难忘的是2016年冬，为了争取上级资金，我和分管领导蹲守省城。凌晨两点，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像命运在反复审阅我们的执念。资金终于落账那天，我躲在洗手间，给大埚小学的老同事发微信：“哥，咱们山里也能喝上这杯庆功酒！”对方回我一句：“平江，别忘了第一口酒的味道。”我盯着屏幕，突然泪如雨下。

如今我五十岁，我渐渐明白：人生这道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对错只是阅卷人一时的心情。爱过、恨过、错过、对过，都被时间蒸馏成同一度数的酒，盛在名叫“过往”的杯子里，端起来，就得一口干掉。

朋友问我：“老夏，半百了，还没醉？”我笑：“醉过，只是第二天仍要打卡。”

是的，醉意常在——

有时醉在凌晨一点的数据海洋，

有时醉在母亲电话里那句“平江，回来吃饭吧”，

有时醉在儿子视频里一句“爸，我论文过了”。

每一次酩酊，都像把旧自己拆开，再装回胸腔；每一次醒来，杯底仍留一层薄薄的盐，那是眼泪给的提味。

我学会了“少计较”：计较像滤网，滤得越多，酒越淡；

我学会了“少要求”：要求像冰块，加得越多，杯越满，越难举杯。

我允许自己一半清醒，一半醉：清醒给报表，醉给月光；清醒给红绿灯，醉给蒲公英。

如果哪天我真的老了，牙口松了，也请把我抬到石港村后的山梁。折一根楠竹当吸管，插进天边的云彩，我要把剩下的酒一次吸干。让山风做我的老友，让虫鸣做我的乐队，让童年的星星做我的追光。

那时，请替我喊一声——

“人生这杯酒，醉了——也要干杯！”

回声会一层层滚下山谷，像审批文件里那串红红的印章，盖在名叫“夏平江”的封底：

“同意。此生不醉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