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火车拖来的城,安放了我的青春 </p><p class="ql-block"> 火车拖来了一个城市,也拖来了数以万计的外乡人。这数以万计的外乡人里,就有我。</p><p class="ql-block"> 偏居城东,远离喧嚣,大有“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之感。我听说怀化打造了一个天问岛,也去过新建的“榆树湾”,与天问岛隔舞水河相望的东盟集也曾出现在我俯瞰的镜头里。但朋友圈里那座设计文艺、高大巍峨的“怀化图博馆”,我却是闻所未闻。</p><p class="ql-block"> 友人说,这个新建的图博馆还保留着几节绿皮火车。图博馆我兴趣不大,但绿皮火车我必须去看看——因为,让我成为怀化人的,正是曾经的绿皮火车。</p><p class="ql-block"> 导航显示图博馆位置并不偏,大约就在沿河路。我驱车前往,从天星西路新建的加油站往南拐,行驶在崭新的柏油路上,左顾右盼间,陌生交织着熟悉。右边的建筑似曾相识,左边的公园越来越熟悉起来:这不是原怀化南站货运编组站么?!</p><p class="ql-block"> 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远处。原来,怀化图博馆就在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我陡然激动起来:自己找来找去找不到的地方,距离我在怀化的居所仅一公里之遥!</p><p class="ql-block"> 柏油路左边宽广的城市公园东侧就是怀南村,那里是原怀化南站机关所在地,有我工作的第一个单位——怀铁二中。那是我战斗了十年的地方,更是我三十多年时间里,三次乔迁四处居所都未曾离开的地方。 右边的小高层民居小巷,曾是我们跨过编组站、抄近路去中心市场的必经之路。小巷两边陌生人居住的房子竟然变得亲切起来,因为我们见证了彼此:我见证了它们用自己孱弱的身躯对抗着逼近的高楼,历经三十年风雨而不变;它们见证了我从刚毕业的大学生成为老师、成为妻子、成为母亲、成为姥姥直到退出三尺讲台的人生历程。</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作为湘西本土师范大学的毕业生,我的去向本应是湘西本土的教育部门。可是机缘巧合,命运把我左拐右拐的最终拐进了怀化铁路分局。 </p><p class="ql-block"> 铁路,对一个湘西大山里的女孩来说是陌生的。上大学之前,我仅坐过一次火车。上大学之后,室友的父母是铁五局职工,她持免票坐火车不要钱——这是我对铁路最早、也是最具象化的了解。</p><p class="ql-block"> 大学毕业时,我收到了怀化铁路分局发出的信函。棕色信封右下角最前面的三个红色大字赫然在目:“铁道部”。这三个字,把山旮旯里长大的女娃看得心潮澎湃,看得神秘莫测,仿佛只要跟着这几个字,就能飞升云端。</p><p class="ql-block"> 然而,云端跌落凡尘只需瞬间。1991年7月,我持函到怀化铁路分局人事处报到,后被分配到教育办属下的怀铁二中工作。怀铁二中,便依偎在如今已被拆除的原怀化货运站编组站东边。</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怀化市区,只有迎丰路横贯东西,西起火车站,东至怀化师专。河西是不毛之地,石门还是农村。距离火车站四公里的原怀化南站一带,尽管有隶属于铁路分局的乘务段、车辆段、怀铁二中、怀铁四幼、怀南铁路卫生所,还有红砖黑瓦的铁路家属区,但我们工资里的“三线补贴”说明这里就是怀化的一个农村。</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红星路,那时还是路边植被茂盛的209国道。整个市区仅有2路、4路和7路三路公交车,2路车到石门,7路车到公园。只有4路公交经由怀化南站到中转库,成了我们上街的首选。不过,的士、中巴车和装饰简易的三轮“慢慢游”,倒是给当时的人们出行提供了可贵的便利。那时的鹤州路和中心市场最热闹、最繁华,是市民的购物中心。综合地理位置和当时的交通情况,于是就有了我们跨过编组站、抄小路经天星坪去闹市区的经历。</p><p class="ql-block"> 1991年的怀铁二中规模很小,十二个教学班,在校学生不足三百人,三十多位教职员工。住校生不多,住校的老师更少。放学以后的学校非常安静,安静得令人寂寞,寂寞地入夜,又寂寞地等待着天明。</p><p class="ql-block"> 我被寂寞打败了,真的。不是因为物质的匮乏,也不是因为交通的不便,而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的那种孤独。</p><p class="ql-block"> 幸好,这里寂寞却不寂静。学校田径场与编组站毗邻,我的住处与编组站最东边的铁轨直线距离不过六十米。偌大的编组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有货运列车抵达、编组、路过。</p><p class="ql-block"> 学生离校以后,我常常在田径场的草坪里坐着或者躺着,闻着浓浓的钢铁味和焦炭味,看着货运列车伴着“哐呲、哐呲”的车轮声晃悠悠地从眼前经过,数着列车的车厢节数,好奇着这庞然大物实现大挪移的动力源。半夜里,时常被编组站溜车的“硿㤏、硿㤏”声惊醒,也会被完全听不懂的对讲机叽里呱啦的噪声扰了清净。</p><p class="ql-block"> 我学生的哥哥在编组站上班,第一次去编组站就是他带我和同事去的,还让我们登上了一节黑乎乎的空的货车厢。站在高大的车厢里环视着宽广的编组站,看着笼罩在空中繁密的铁丝网,看着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伸向远方的铁轨群,我好奇地问:“在怀化这里有多少条铁路?”他笑了笑说:“全国铁路就一条。”</p><p class="ql-block"> 他的回答温和有礼,于我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蠢人蠢问题,没见识的人真是乡里乡气。</p><p class="ql-block"> 不过,从此以后,我对编组站不再陌生。上街抄近路要经过这里,周末无处可去的时候也来这里闲逛。顺着编组站走走,探寻它北向和南向的纵深,踏着机油味浓郁的枕木,闻着越来越熟悉的钢铁味,看着拉得老长老长的等待分编的一排排无头列车。在到达场和编组场连接处,远远地观看车厢从高处往低处自由滑下,奔向它该去的轨道——这里俨然已经成了我独处的乐园。</p><p class="ql-block"> 在城市公园兴起之前,即便后来我已调往铁北工作,依然常常来这里小憩,走铁轨,看火车,闻钢铁味。直到编组站搬迁到怀化西,这地方和这里的轨道群连同钢铁味、焦炭味一起,从我的生活里彻底蒸发。</p><p class="ql-block"> 听说怀化货运站已经搬迁,编组站即将被拆除,我专门去了调度大楼,爬上楼顶俯瞰,用镜头记录了原怀化南站货运编组站最后的荣光。</p><p class="ql-block"> 不可否认,在怀化这个山区城市,只要是属于“铁”姓家族的人,多少都有一点点优越感。基础工资是国家定的,福利却是“铁老大”自己说了算。月奖、季度奖、半年奖、年终奖如期而至,各种名目奖金总能给予我们意料之中的意外惊喜。防暑防寒用品、劳保用品按时发放,铁路制服一应俱全,基础教育、职工就医全免费,出行坐火车有免票。这林林总总,足以证明怀铁人就是怀化这边远山城的“八旗子弟”。</p><p class="ql-block"> 直到2004年,这“八旗子弟”的优越感戛然而止。企业改革,铁路改制,铁路系统的公检法、文教卫和后勤保障部门被剥离,打包交给了怀化市。于是乎,我奔铁路而来,最终却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怀化人。</p><p class="ql-block"> 自从2019年8月我拍了拆除前的编组站以后,六年里我再也没有来过这里,直到今天。</p><p class="ql-block"> “您已到达目的地,本次导航结束。”</p><p class="ql-block"> 没错,我四处问询的怀化图博馆,就在曾经的怀化南站编组站的最南边。真如友人所说,这里陈列着几节供参观的绿皮火车,还有客运站台、货运站台。流连于此,我仿佛又看到了站台上川流的人群,看到了被人与物挤得水泄不通的车门,看到了从窗口攀爬进车厢的“蜘蛛侠”;又仿佛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和找座位唤同伴的呼喊声。如果不是旁边雄伟气派的图博馆,我几乎已经穿越回三十年前了。</p><p class="ql-block"> 六年的时间不长,但她却把偌大的充满线条美和工业感的货运列车编组站,变成了今天花香四溢的城市公园。六年的时间不长,她却变戏法似的冒出一座时尚而丰富的图书馆与博物馆合体。</p><p class="ql-block"> 此情此景,令我感慨万千。感慨岁月如梭,从二十多岁的姑娘成为退休居家的老者,我的青春早已不再。慨叹怀化的巨变,曾经尾气弥漫、灰尘满天、小偷横行的脏乱差蜕变成今天洁净清新、和谐美丽的山城;曾经只有迎丰路一贯东西的小城,蜕变成今天高楼林立、四通八达的现代化都市。</p><p class="ql-block"> 城变美了,我变老了。当然,在这里变老的除了我,还有那些来自五湖四海扎根边远山区把青春奉献给祖国铁路建设事业的几代怀铁人。</p><p class="ql-block"> 火车,拖来了城,拖来了我们,也留下了我们的青春。在怀化最大的博物馆里,安放着怀化的发展、怀化的蝶变,也安放着怀铁人火热的青春。岁月不饶人,但青春可永驻。</p><p class="ql-block"> 成为怀铁人,在时光的琴弦上,奏响过拼搏的乐章,我无怨。</p><p class="ql-block"> 作为怀化人,于岁月的画卷中,留下过一抹属于自己的色彩,我不悔。</p><p class="ql-block"><br></p>